档案袋被林舟放在桌角,牛皮纸表面的褶皱里还沾着些许泥土。
他抽出三张纸在桌面上捋平,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纸上,把 "红星村二组" 几个字晒得发烫。
征地补偿款明细表是用针式打印**印的,字迹边缘有些模糊。
林舟数了三遍,确认是 18 户村民,32.5 亩耕地。
他掏出手**开计算器,32.5 乘以 3.2 万,屏幕上跳出的 104 万数字异常刺眼。
而领款单上的合计金额 78 万,像块被啃过的骨头,突兀地躺在表格下方。
"差了 26 万。
" 林舟对着空气轻声说,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。
他注意到领款单的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,而**记录显示村民第一次**是十天后,这中间的空白期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"小林,发啥呆呢?
" 刘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手里还捏着那把拔眉毛的小镊子。
她瞟了眼桌上的文件,嘴角撇了撇,"红星村的事吧?
我跟你说,去年他们村就闹过一回,说是低保被村干部亲戚冒领了,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。
"林舟抬头:"刘姐对那边熟?
""熟谈不上," 刘姐往椅子上一坐,开始对着小镜子端详自己的眼角,"就知道村支书周大发是个 能人 ,镇上领导都得给几分面子。
前阵子还看见他开着辆黑色***,村里刚修完路就换车,你说邪门不邪门?
"张涛恰好端着茶杯过来接水,闻言咳嗽两声:"刘姐别瞎传闲话,老周那车是借镇**的,跑项目用的。
" 他把茶杯往林舟桌上一顿,"小林,别听风就是雨,基层干部不容易,上面压任务,下面有情绪,中间得自己找平衡。
"林舟拿起文件:"张哥,我看领款单上有几户签名很像,是不是可以找当事人核实下?
""核实啥?
" 张涛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很快压低,"村民都在村里,你一个个去问,耽误多少功夫?
再说他们懂啥?
说不定是自己签的忘了。
" 他凑近林舟,吐出来的烟味混着茶叶香,"王主任开会前特意交代,酒厂项目是今年的重点,不能出岔子。
这节骨眼上要是把征地的事闹大,影响了项目落地,谁担得起责任?
"林舟沉默着把文件收回档案袋。
他注意到张涛的手指在微微发颤,杯盖碰到杯身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,林舟特意坐在角落,拿出手机搜索青溪酒厂项目。
***息显示这是个投资一点二亿的项目,建成后能带动两百多个就业岗位,是县里今年的 "一号工程"。
报道配图里,周大发站在奠基仪式的第一排,正和一位戴眼镜的领导握手,笑得满脸褶子。
"哟,研究啥呢?
" 张涛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,餐盘里堆着***和炸鸡腿。
他把半块排骨夹到林舟碗里,"多吃点,下午跑村子得费体力。
"林舟把排骨夹回去:"我不爱吃肥肉。
" 他看着张涛,"下午去村里,能安排见几户村民吗?
"张涛的筷子顿了顿:"见村民干啥?
有话跟村支书说就行。
他们白天都在地里忙活,哪有空跟你扯闲篇。
" 他往嘴里塞了块肉,含糊不清地说,"再说村里的狗凶得很,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"林舟没再坚持。
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:"所有谎言都藏在细节里,就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发现。
" 食堂的米饭有点夹生,像他此刻的心情,硌得慌。
下午一点半,张涛的捷达车准时停在**大院门口。
车身上布满细小的划痕,后保险杠还凹进去一块,像是饱经沧桑的老兵。
林舟拉开车门,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,副驾驶座上堆着几件皱巴巴的文件袋。
"不好意思,有点乱。
" 张涛把文件袋扒拉到后座,"路上得一个多小时,你眯会儿。
"车刚出县城就拐上了土路,车轮碾过坑洼时,林舟的头好几次撞到车顶。
他索性看着窗外,成片的玉米地在热浪里泛着波浪,有些地块的苗明显矮一截,露着干裂的黄土。
"青溪十年九旱," 张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"今年尤其邪门,入夏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。
要不是酒厂项目能引来活水,这日子更难熬。
" 他忽然话锋一转,"老周说了,等项目投产,给村里每户发十斤酒,算是分红。
"林舟望着远处山坡上的梯田,那里的玉米己经蔫了大半:"征地的 32.5 亩都是好地吧?
"张涛踩了脚刹车,车在土路上滑出半米:"你咋知道?
""猜的," 林舟平静地说,"能建酒厂的地方,离水源不会太远。
"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噼啪声。
林舟数着路边的里程碑,心里盘算着红星村的位置 —— 恰好位于青溪河下游,是整个青溪镇最平坦的地块,也是旱情最轻的区域。
两点西十,捷达车拐进一条水泥路,路尽头就是红星村村部。
两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瓷砖,在周围的土坯房里格外扎眼。
院子里停着辆黑色***,车牌被一块迷彩布盖着,林舟认出正是新闻里周大发开过的那辆。
"张干事来了!
" 周大发己经站在门口等候,穿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黝黑粗壮的小臂。
他身后跟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,手里拎着两箱矿泉水,见了张涛就往手里塞。
"老周客气啥。
" 张涛接过水,转手递给林舟一箱,"给你介绍下,县**办的小林,来了解下征地款的事。
"周大发的手在衬衫上擦了又擦,握住林舟的手时力道惊人:"欢迎欢迎!
大学生干部啊!
快屋里坐,刚泡的龙井。
"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,握手时留下几道黑印。
村部办公室比林舟想象的整洁,真皮沙发擦得锃亮,墙角的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。
周大发忙着倒茶,林舟趁**量西周 —— 墙上挂着的 "先进基层党组织" 锦旗还是去年的,荣誉榜上的照片里,周大发和不同领导的合影占了大半。
"小林同志," 周大发把茶杯往林舟面前推了推,"补偿款的事我知道,就是个误会。
"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账本,"你看,扣除的 26 万都在这儿,修了三条生产路,还买了两台抽水机,都是为集体办事。
"林舟翻开账本,字迹娟秀得不像出自村干部之手,每一笔支出都有**附着,但日期都集中在村民**之后。
他注意到修路的**是镇建筑队开的,金额恰好十六万,不多不少。
"***," 林舟指着其中一页,"这两笔招待费合计三万二,是用于什么?
"周大发的脸僵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"哎呀,忘了跟你说,跑项目请领导吃饭花的,都是为了村里好嘛。
" 他拍着林舟的肩膀,"小林同志刚参加工作吧?
基层就这样,有些事不好明说,但都是为了群众。
"林舟刚要说话,就被张涛打断:"老周办事我们放心。
小林,你看账本也没问题,要不咱们去看看酒厂选址?
"出门时,林舟瞥见窗台上的日历,上面用红笔圈着上个月十五号,旁边写着 "领款" 两个字,下面还有行小字被划掉了,隐约能看出是 "每人五千"。
院子里的***己经没了,只留下几道新鲜的车辙印,通向村西头的方向。
"往这边走," 周大发在前头带路,"地基都打好了,就等酒厂设备进场。
"穿过一片玉米地,林舟果然看到块被圈起来的空地,挖掘机正在作业,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地基旁抽烟。
奇怪的是,工地边缘有半亩地的玉米长得格外茂盛,和周围的蔫苗形成鲜明对比。
"那是我家的地。
"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林舟回头,看见个背着喷雾器的老农站在埂上,草帽压得很低。
周大发脸色一变:"老李,你不在家看孙子,跑这儿干啥?
"老农没理他,径首走到林舟面前:"你是县里来的?
" 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掀起草帽,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脸,"他们征了我两亩三分地,该给七万三千六,实际只给了五万,说扣的是 管理费 。
我去问会计,他说再闹就取消我家低保。
"周大发上前想拉走老农,被林舟拦住了。
"大爷,您说的是实话?
" 林舟掏出笔记本。
"我敢发誓!
" 老农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"村东头的王老五、西头的赵寡妇,哪家没被扣?
周大发说这钱是给镇领导的 好处费 ,没这钱项目落不了地......""你胡说八道什么!
" 周大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伸手就要抢林舟的本子。
张涛赶紧上来拉架,嘴里嚷嚷着 "老李喝多了胡咧咧",场面顿时一片混乱。
林舟攥着笔记本后退几步,目光扫过那片茂盛的玉米地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对着混乱中的张涛和周大发说:"我想去看看村民领款的原始凭证,现在能去村委会吗?
"周大发的动作僵住了,张涛的脸色也变得煞白。
远处的挖掘机不知何时停了,几个工人正远远地往这边看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林舟知道,这个烫手的档案袋,终于要被撕开一道口子了。
精彩片段
金牌作家“爱偷吃饼干的小熊”的都市小说,《官途:从基层科员到封疆大吏》作品已完结,主人公:林舟张涛,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:六月的青溪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黏稠的热气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。林舟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县政府大楼前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巴尖悬了片刻,啪嗒砸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。这栋爬满爬山虎的五层建筑比照片上更显斑驳。墙面上 "为人民服务" 五个红漆大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,笔画间滋生的青苔像一道道倔强的皱纹。楼前的水泥坪裂开好几道缝隙,几株狗尾草从缝里探出头来,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晃。"咔嗒" 一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