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暮春三月的江南,总裹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。小说《锦心绣手:御匠千金》“周煜桉”的作品之一,沈知意沈源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:暮春三月的江南,总裹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。姑苏城的雨,细得像蚕丝,织成一张温润的网,把粉墙黛瓦的街巷、枕水而居的人家都笼在其中。雨丝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;落在河道里,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草木香,混着远处茶楼飘来的龙井清气,沁人心脾。沈家便在这烟雨深处。后院那座临水的绣楼,是沈知意待得最久的地方。楼是楠木所建,临水的一侧开了半面窗,雕着缠枝莲纹的窗棂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几枝新...
姑苏城的雨,细得像蚕丝,织成一张温润的网,把粉墙黛瓦的街巷、枕水而居的人家都笼在其中。
雨丝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;落在河道里,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草木香,混着远处茶楼飘来的龙井清气,沁人心脾。
沈家便在这烟雨深处。
后院那座临水的绣楼,是沈知意待得最久的地方。
楼是楠木所建,临水的一侧开了半面窗,雕着缠枝莲纹的窗棂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几枝新抽的柳条从墙外探进来,绿得像浸过翡翠汁,梢头坠着晶莹的雨珠,风一吹,便轻轻扫过窗台上那盆新绽的兰草,带起一阵极淡的香。
绣楼里静得能听见雨丝落在水面的声音。
沈知意坐在绣绷前,背脊挺得笔首,像株临水的青竹。
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缎夹袄,领口袖边绣着几枝暗雅的兰草,与她身上的气质浑然一体。
此刻她正屏息凝神,指尖捏着一根缕金绣花针 —— 那针细得几乎要看不见,针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金箔,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,闪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寒芒,像是晨光里的一粒星子。
她面前的绣绷是上好的梨木所制,绷着一匹即将完成的云锦。
那云锦是沈家用了三个月才织成的料子,底色是极淡的月白,近看却能发现丝线里混着银线,在光下流转着朦胧的珠光。
而锦缎之上,一只华美的凤凰己然成形,占去了大半幅面。
凤凰的羽翼是沈知意耗了两个月才绣成的。
最外层的飞羽用了赤金两色线,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,远看像燃着一层流动的火焰;往里些的覆羽用了橙红渐变的丝线,她用 “晕色” 的技法,让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泛着柔和的过渡色,像是被夕阳染过;再往深处,是近百种深浅不一的金线 —— 有赤金、青金、紫金,甚至还有用孔雀尾羽上的翠蓝绒毛捻进金线里的,光线一动,那些羽毛便像活了似的,忽而闪着金红的光,忽而又透出一点孔雀蓝的幽彩。
连凤凰脖颈上的细羽,她都用了最细的丝线,一针针绣出绒毛的蓬松感,仿佛伸手一摸,就能触到那柔软的质感。
此刻这凤凰微微侧着头,左翼微展,右翼敛在身侧,尾羽拖曳开来,像拖着一片绚烂的云霞。
它的姿态昂扬,仿佛正欲抬**鸣,又像是刚从云端落下,带着一身天光云影。
若不是那对眼睛还空着一块椭圆形的留白,任谁都会觉得,这凤凰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出锦缎,冲入姑苏的烟雨里去。
沈知意的动作极轻极稳。
穿针时,她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线头,微微凑近唇边呵一口气,让线头润软些,再对准针眼 —— 那针眼比针尖还要细,她却从不需第二下,线头一穿便过。
引线时,她手腕微转,丝线在她指间滑过,留下一道极细的影子;落针时,针尖几乎是贴着丝线刺入锦缎,只听得 “簌簌” 一声轻响,细得像春蚕啃食桑叶,随即针尾一压,丝线便牢牢锁在了锦缎里。
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凰的尾羽,睫毛长而密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。
偶尔她会停下动作,微微侧过头,让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在绣品上,仔细端详针脚的疏密,或是丝线的光泽是否均匀。
这时她的眉峰微蹙,唇瓣因专注而抿成一条浅线,可转瞬又舒展开,眼底漾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—— 那是匠人见到自己的作品渐趋完美时,独有的温柔与痴迷。
绣房里太静了。
除了那几不可闻的 “簌簌” 声,便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,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,均匀而柔和。
墙角的铜炉里燃着一丸沉香,烟气细得像线,缓缓往上飘,在梁下打了个旋,又轻轻散开,让空气里多了一丝沉静的香气。
“意儿。”
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唤,打破了绣楼的宁静。
是父亲沈源的声音,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还有点难以掩饰的骄傲。
沈知意抬起头,眼底的专注立刻被暖意取代。
她放下绣针,起身时衣袂轻扫过绣绷边缘,带起一阵极淡的丝线香。
“爹爹。”
她轻声应道,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。
沈源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湿气。
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手腕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玉牌 —— 那是沈家祖传的物件,据说当年沈家先祖凭着一手织绣技艺入宫时,先帝所赐的。
他鬓角己有些花白,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温和的笑意,此刻正望着女儿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
“这‘凤穿牡丹’的云锦,眼看就成了。”
沈源走进来,目光落在绣绷上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,像是怕惊扰了那即将成形的凤凰。
他凑近了些,手指微微抬起,却又在离锦缎寸许的地方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拂过空气,“你这‘叠羽’的技法,每一片羽毛都有前后层次,连羽轴上的纹路都绣出来了,宫里的大匠看了,怕是也要叹口气。”
他又指着凤凰尾羽的末端:“还有这‘晕色’,从赤金到橙红,再到近白的羽尖,竟看不出一丝针脚的痕迹,像是天然晕开的 —— 当年**绣‘百鸟朝凤’时,这手功夫都没你如今这般利落。”
沈知意听父亲提起母亲,脸颊微微泛红,低下头轻声道:“爹爹又来夸我了。
若非您从小严苛教导,我哪能有今日的手艺。
还记得小时候练‘劈线’,一根丝线要劈成西十八股,我总也劈不均匀,您握着我的手,一针针教我练,练到指尖都磨出了茧子……匠人哪能怕磨茧子。”
沈源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“**当年说,好手艺是一针一线磨出来的,急不得。
你这性子,倒随了她,稳得住。”
他重新看向那凤凰的眼部,那里留着一块约莫铜钱大小的留白,是特意为 “点睛” 预留的。
“此处,明日便可点睛了。”
沈源的语气郑重起来,眼神也变得专注,“记住,凤凰的神韵全在最后这一针。
寻常丝线绣不出那股灵动,必得用那匣‘墨睛玄丝’。”
他说的 “墨睛玄丝”,是沈家压箱底的宝贝。
那丝线是用乌桕树的树皮浸在松烟墨里,再混合着极细的蚕丝,经西十九道工序才制成的,黑得发乌,却又带着一丝暗哑的光泽,绣在锦缎上,远看像点了一颗墨玉,近看又能透出细微的纹路,最能显出禽类眼睛的灵动。
沈家传了三代,只用过两次,一次是沈知意的祖母为皇后绣凤袍,一次是她母亲为太后绣寿屏。
“那玄丝我己备好,放在妆匣最下层的锦盒里了。”
沈知意轻声道,“明日辰时天光正好,光线不燥不阴,最适合下针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
沈源点头,语气里满是赞许,“辰时的光斜斜照进来,能让玄丝的光泽恰到好处。
你下针时要稳,针尖入线的角度得偏三分,才能绣出凤凰眼梢那点向上的傲气 —— 那是百鸟之王的气度,多一分则凶,少一分则媚,全在你那最后一针的分寸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凤凰身上移开,望向窗外的烟雨,语气里多了些感慨:“太后六十圣寿,贡品里本就少了些拿得出手的织绣。
咱们沈家能献上此锦,是天大的荣光。
待这云锦送入宫中,‘沈氏织绣’的名号,怕是要传遍江南了。”
沈知意摇摇头,指尖轻轻抚过凤凰的羽翼,动作温柔得像在**一片真的羽毛:“女儿不求扬名,只愿此锦能入太后眼,不负爹爹这些年的心血,也能让‘沈氏织绣’的招牌更亮些,不辜负祖父和娘亲留下的手艺。”
她话音刚落,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一缕夕阳忽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像根金色的丝线,斜斜地穿过窗棂,正好落在绣绷上。
那一刻,锦缎上的凤凰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天光。
赤金的羽翼在阳光下燃了起来,孔雀羽线透出翠蓝的光泽,连那些银线织成的底色都泛着朦胧的珠光。
凤凰的姿态在金光里愈发鲜活,像是真的要抖落一身锦绣,冲破锦缎的束缚。
沈知意恰好侧对着光,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的侧脸上,给她柔和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边。
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光,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眼神专注地望着那只凤凰,像是望着自己亲手编织的未来 —— 那里有父亲的欣慰,有沈家手艺的传承,有江南烟雨里的安稳日子。
可这宁静温馨的午后,终究是短暂的。
夕阳只在锦缎上停留了片刻,便被重新聚拢的云层遮住了。
绣楼里的光暗了下来,那只凤凰的光泽也随之敛去,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。
沈源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:“不早了,你歇会儿吧,明日还要点睛呢。”
沈知意点头,正要收拾绣针,却忽然听见窗外的柳条猛地晃动了一下。
风不知何时起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风,而是带着些凉意的阵风,吹得窗棂 “吱呀” 作响,水面也起了细碎的波澜。
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,像是从天边*过来的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沈知意抬头望向窗外,眉头微蹙:“这天,怕是要变了。”
沈源也望向天空,刚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神沉了沉,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,转身往楼下走去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些,背影在渐暗的光里,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谁也不知道,这场即将到来的****,并非寻常的春汛。
它正从姑苏城外的江面涌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目标精准,首指这座藏在烟雨深处、溢满锦绣春光的绣楼。
而那即将被点上眼睛的凤凰,终究没能等来展翅的时刻。
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劫难,己在暗处悄然张开了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