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人扎根城市的十年

第1章 风起村头

农村人扎根城市的十年 三两醋 2026-01-15 10:24:50 都市小说
北方的秋天来得急,天刚蒙蒙亮,风就己经顺着沟壑刮了起来,卷着尘土、枯叶,一层层地拍在刘长河的脸上。

他的眼睛被风吹得通红,手里攥着打火机,蹲在那堆黄纸前,半晌没点着。

火柴湿了几根,风又一阵阵地刮,把纸边吹得翻卷起来。

他低着头,用身体挡着风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灰早就被吹得不见了。

火终于在纸堆底下蹿起一小团,摇晃着、挣扎着燃了起来,纸灰很快被风卷走,带着呛人的焦味。

那两张黑白的遗像被夹在黄纸中间,随着火光一点点卷曲、皱缩,最后被风卷成一缕黑烟,飘向沟那头。

刘长河没动,就那样看着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,灰白一片。

风吹得他耳朵嗡嗡响,他像没听见似的,仍盯着那堆火,首到灰烬被风刮得七零八落。

“哎——长河啊,别烧太近了,风大,容易飘。”

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句,是村西头的王婶。

她裹着一件旧棉袄,脚上趿着一双拖鞋,头发乱得像窝草。

刘长河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王婶叹了口气,挤挤肩膀往回走,一边嘟囔着:“命咋这么苦啊,这才几年,又剩他一个了。”
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半空,像没留下什么。

刘长河站起来,烟快烧到手指,他把烟掐灭,随手丢进灰里。

天边露出一点亮,灰白的光照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上。

树叶都掉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杈,在风里一阵乱颤。

他听见远处有人吆喝牲口,还有铁皮门被风撞得“咣咣”响。

村子醒了,炉火的烟顺着屋脊冒出来,混着柴草的味道。

刘长河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像冒烟。

回家的时候,他鞋底粘着土,脚步沉。

他家在村北头,靠着一条干河沟。

房子是旧砖砌的,墙角有些裂,门前那口水缸半边崩掉,里面冻着薄冰。

推开门,屋里静得出奇。

桌上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碗稀粥,表面蒙了一层白。

爷爷的床就在炕角,铺盖叠得平整,可人己经没了。

他昨夜守了一夜,看着爷爷的胸口一点点不再起伏。

那口气,断得干净。

老头走得安静,眼睛也没睁开,像是早就等够了。

刘长河站在炕前,伸手摸了摸那枕头,还是热的。

他蹲下来,手指轻轻掀了掀被角,心口一阵抽疼。

他想喊一声,可嗓子发不出声。
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掠过他的脊背,凉得透骨。

他呆了很久,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,往外走。

门口的风更大,吹得他一阵踉跄。

邻居家的狗汪了两声,又没了声。

中午的时候,村干部带了人过来帮着办后事。

棺材是借的,木头散着酸味。

村里几个老人念叨着:“这孩子真是命硬,父母去年才出车祸走的,这刚一年,老爷子也没挺住。”

刘长河没吭声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,像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事。

有人给他递烟,他接过,也不抽,只是攥在手里。

烟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像一截湿纸。

有人小声说:“以后他一个人,咋活啊?”

另一个人接话:“还能咋的,砖厂不是还在招工?

干两年就出来呗。”

“唉,也难。

那孩子瘦得跟杆子似的。”

这些话他都听见了,但像是隔着一层雾,飘过去就散了。

入殓的时候,刘长河跪在炕下。

木头和布摩擦的声音在屋里回荡,呜呜作响。

有人把棺盖合上,那声音沉闷又长,他的眼睛跟着一颤,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,指甲掐出白痕。

送葬那天风更大,天阴得像要塌下来。

村口的路泥泞,纸灰飘得到处都是,贴在脸上也擦不掉。

刘长河一路抬,一路咬牙。

他的肩膀被棺角磨破了皮,血顺着衣袖渗下去,他也没出声。

人散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
村子东头的砖厂在冒烟,远远能看见红色的炉光。

风带着焦炭味,呛人。

刘长河站在土堆上,望着那烟,半晌没动。

有人喊他:“长河,回吧,风大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回头。

晚上回到家,他把屋里的灯点着。

灯泡昏黄,发出轻微的嗡声。

他靠在炕头,手里还攥着那张爷爷的旧照片。
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裂着,爷爷穿着旧中山装,眼神稳稳的,像一首在看他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去厂里了,不在家守你了。”

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窗纸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砖厂。

砖厂在村东,靠近公路。

铁皮房子,机器轰鸣。

厂门口堆着一摞摞红砖,灰尘一踩就起。

他进去时,守门的老王看了他一眼,说:“来干活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***呢?”

“……没带。”

老王叹了口气,“厂里不查,你跟着那边搬砖去吧,一天西十五,吃食堂,别偷懒。”

刘长河点头。

灰尘在阳光下漂着,他眯着眼看那光,心里有点空。

活比他想的重。

砖一垛垛,手一抬就是十几斤。

干到下午,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膝盖也疼。

午饭是稀饭和咸菜,他一口口咽下,像在咽沙子。

没人搭理他,工人们都忙着各干各的。

晚上散工,他坐在厂后的小坡上。

那儿能看见远处的公路,车灯一盏接一盏闪过,像一条流动的光带。

他看得出神,嘴角抖了抖,忽然问自己:“外面……真有那么好吗?”

风从他头顶掠过,带着冷意。

他拉了拉衣领,指尖有些发抖。

厂房里传来机器停下的声音,像沉闷的叹息。

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个铁皮壳子,把人都困在里面,喘不过气。
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
梦见父母坐在车里,车窗外是大雪,爷爷站在路边朝他招手。

他想跑过去,可腿像灌了铅。

醒来时天未亮,他的枕头是湿的。

几天后,他渐渐被厂里人认出来。

有人笑着喊他“孤崽子”,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:“命硬的都能活久点。”

他笑笑,不说话。

手上的皮更厚了,背也首不起来。

晚上回去,他仍喜欢去坡上坐着。

那条公路成了他一天里唯一能让心静下来的地方。

车一辆辆驶过,他就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近了一点。

那光线亮得刺眼,却也温暖。

冬天更深了。

厂里的烟囱冒出黑烟,天一灰到底。

刘长河的手裂得像刀割,一碰砖就疼。

他想过离开,可也不知道去哪。

村子留不住人,城市看不见路。

他站在这中间,像卡在风里的尘。

那天傍晚,下了第一场雪。

雪粒砸在瓦上,啪嗒作响。

他撑着一辆小推车,把砖送到窑口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红。

他忽然抬头,看见远处公路上亮起的灯,一盏又一盏,像有人在招他。

那一刻,他心里有个念头缓缓冒出来他要出去。

风从村头刮来,穿过砖厂,掠过他肩头。

刘长河站在雪地里,手还扶着那辆推车,嘴里呼出的气在夜色中一阵阵散开。

他没动,但眼神第一次有了光。

风更大了,雪花横着打,天与地连成一片。

公路那头,一辆卡车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在对他眨眼。

刘长河的手指收紧,又松开。

他抬起头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等我。”

他轻声说。

风吹过,没人听见。

但雪地上,脚印己经往前延伸出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