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归玺
第1章 风雪废后
第一章 风雪废后腊月初八，大雪。
坤宁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，寒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，呼啸着穿过朱红宫墙，将往日庄严肃穆的宫宇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白茫之中。
沈砚霜跪在冰冷的石板上，脊背挺得笔首，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摧折的玉竹。
身上那件象征母仪天下身份的正红凤袍，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司礼监太监毫不留情地剥去，露出内里素白的单衣。
寒意瞬间刺透肌肤，她却恍若未觉。
“皇后沈氏，德行有亏，善妒专横，更兼结*营私，窥测圣意。
着，废去其后位，贬入冷宫思过。
钦此——”司礼监总管太监尖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如同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结*营私？
指的是她数月前怜惜那孤女无所依靠，将其安置在城外善堂，并请了女先生教导之事吧。
那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，如今却成了宠妃柳如玉口中构陷她“蓄养私兵，图谋不轨”的铁证。
沈砚霜微微抬眸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。
年轻的帝王慕容渊身着玄色龙袍，立在丹陛之上的华盖下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美依旧，只是那双曾对她流露过温情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冷漠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。
而在他身侧，娇**滴的柳如玉身披珍贵的白狐裘，几乎整个身子都依偎在皇帝怀中。
她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，眼神却如淬了毒的针，无声地投射过来。
“德行有亏，不配为后。”
慕容渊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，字字如冰锥，砸在沈砚霜的心上。
他曾说最爱她这身凤袍穿出的雍容气度，如今却亲自下令将它剥夺。
沈砚霜的目光缓缓移动，扫过周围垂首噤声的宫人，最终落在身后那个跪在雪地里，哭得几乎晕厥的丫鬟青黛身上。
这满宫上下，也只有这个傻丫头，会为她的境遇真心哭泣了。
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身前地面。
那支伴随她多年的羊脂白玉簪，在方才拉扯中不慎跌落，此刻己断成两截，静静地躺在雪泥里，簪头那点翠的凤羽，黯淡无光。
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。
压抑到了极致。
风雪更急，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不公都掩盖。
宫人们缩着脖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被这无形的风暴卷入，粉身碎骨。
柳如玉看着沈砚霜那依旧平静得过分的脸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。
她预期的痛哭流涕、跪地求饶一样都没有出现。
这让她精心策划的胜利，仿佛缺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她忍不住柔声开口，声音甜得发腻：“陛下，姐姐想必也知道错了。
虽被废后位，但终究侍奉陛下多年，不如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在斟酌，“赏个‘答应’的名分，让姐姐在冷宫里，也能得些体面？”
这话看似求情，实则是要将沈砚霜的尊严彻底踩入泥泞。
从云端坠落的皇后，连最低等的嫔妃都不如，这才是最极致的羞辱。
慕容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未置可否，只是将手中的废后诏书，递到了沈砚霜面前。
“沈氏，接旨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苍白却稳定的手上。
沈砚霜缓缓抬起手，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颤抖或迟疑，而是极其平稳地接过了那卷决定她命运的明黄绢帛。
冰雪的寒意透过绢帛传来。
她握着诏书，却没有立刻谢恩。
反而，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，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，对着丹陛之上那对尊贵的男女，唇角轻轻一勾，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、甚至带着几分释然与真诚的——微笑。
那笑容，如同阴霾雪夜里骤然破开云层的一缕月光，清冷，神秘，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从容。
整个坤宁宫前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雪的呼啸声，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。
慕容渊冰冷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柳如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，像是完美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沈砚霜无视他们脸上的错愕，声音清越如玉磬，穿透风雪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：“臣妾，谢陛下——”她微微一顿，目光似乎与慕容渊有瞬间的交汇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
“成全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落下，却重逾千斤！
“哗——！”
人群中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低低的惊呼。
废后是何等奇耻大辱？
她不但不哭不求，反而笑着谢恩？
还说“成全”？
她疯了不成？！
慕容渊的眉头彻底拧紧，心底第一次因为眼前这个被他亲手废弃的女人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脱离掌控的不安。
她应该绝望，应该痛哭，应该悔不当初！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仿佛……仿佛挣脱了什么枷锁，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！
沈砚霜没有再看他，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握着那卷废后诏书，如同握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，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因长跪而有些麻木，但她身形依旧稳如磐石。
她弯腰，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两截断裂的玉簪，用袖口轻轻拂去沾上的雪水泥渍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。
然后，她转身，素白的单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，一步步，走向那座象征着宫廷女子最终归宿的、死寂冰冷的宫殿——永巷冷宫。
背影决绝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她等这一天，己经等了太久太久。
……永巷的宫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重重合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目光。
冷宫内，残破不堪，蛛网遍布，寒风从破损的窗棂呼啸灌入，比外面更加刺骨。
青黛终于忍不住，扑到她脚下，泣不成声：“娘娘！
您为何要谢恩啊！
他们那样污蔑您，陛下他……他太狠心了！”
沈砚霜没有立刻回答，她走到唯一的破旧窗边，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西角天空，大雪依旧纷扬。
“青黛，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觉得，坤宁宫和这里，有何不同？”
青黛愣住，抽噎着回答：“坤宁宫是……是娘**寝宫，这里……这里是冷宫……不。”
沈砚霜打断她，转过身，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，“坤宁宫是牢笼，金堆玉砌的牢笼。
而这里……”她摊开手，掌心是那两截断簪。
“这里，才有通往自由的钥匙。”
她指尖摩挲着玉簪断裂的茬口，那里，在看似天然的玉石纹理下，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，隐约可见几个比蚊足还要细小的古老符文——若非知晓秘密且仔细探寻，绝难发现。
气运所钟，玺落凡尘。
这是母亲临终前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要她发誓永不示人的秘密。
也是她沈家祖上，那位曾与开国太祖并肩而战的先祖，留下的最后预言。
她并非绝望，更非认命。
从得知柳如玉开始利用那孤女做文章起，她就隐约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。
慕容渊的多疑与薄情，她并非今日才看清，只是昔日总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。
于是，她顺水推舟，甚至在某些环节推波助澜，加速了这场“废后”的到来。
她需要这场大张旗鼓的“败局”，需要彻底摆脱皇后身份的桎梏，摆脱那无数双监视着她的眼睛。
唯有跌入尘埃，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，才能让她这枚被废弃的“棋子”，有机会跳出棋盘。
“娘娘……”青黛似懂非懂，但看着沈砚霜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，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。
沈砚霜走到墙角，那里堆着一些无人问津的、被虫蛀的旧书卷。
她翻找片刻，抽出一幅残破的边疆舆图。
指尖划过北方那片广袤而贫瘠的、被标注为“不毛之地”的盐碱荒原，轻声道：“十年布局，潜龙在渊。”
“是时候，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。”
窗外，风雪依旧肆虐，仿佛在为新生的凤凰，奏响一曲苍凉的序章。
（第一章 完）---
坤宁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，寒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，呼啸着穿过朱红宫墙，将往日庄严肃穆的宫宇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白茫之中。
沈砚霜跪在冰冷的石板上，脊背挺得笔首，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摧折的玉竹。
身上那件象征母仪天下身份的正红凤袍，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司礼监太监毫不留情地剥去，露出内里素白的单衣。
寒意瞬间刺透肌肤，她却恍若未觉。
“皇后沈氏，德行有亏，善妒专横，更兼结*营私，窥测圣意。
着，废去其后位，贬入冷宫思过。
钦此——”司礼监总管太监尖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如同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结*营私？
指的是她数月前怜惜那孤女无所依靠，将其安置在城外善堂，并请了女先生教导之事吧。
那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，如今却成了宠妃柳如玉口中构陷她“蓄养私兵，图谋不轨”的铁证。
沈砚霜微微抬眸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。
年轻的帝王慕容渊身着玄色龙袍，立在丹陛之上的华盖下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美依旧，只是那双曾对她流露过温情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冷漠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。
而在他身侧，娇**滴的柳如玉身披珍贵的白狐裘，几乎整个身子都依偎在皇帝怀中。
她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，眼神却如淬了毒的针，无声地投射过来。
“德行有亏，不配为后。”
慕容渊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，字字如冰锥，砸在沈砚霜的心上。
他曾说最爱她这身凤袍穿出的雍容气度，如今却亲自下令将它剥夺。
沈砚霜的目光缓缓移动，扫过周围垂首噤声的宫人，最终落在身后那个跪在雪地里，哭得几乎晕厥的丫鬟青黛身上。
这满宫上下，也只有这个傻丫头，会为她的境遇真心哭泣了。
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身前地面。
那支伴随她多年的羊脂白玉簪，在方才拉扯中不慎跌落，此刻己断成两截，静静地躺在雪泥里，簪头那点翠的凤羽，黯淡无光。
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。
压抑到了极致。
风雪更急，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不公都掩盖。
宫人们缩着脖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被这无形的风暴卷入，粉身碎骨。
柳如玉看着沈砚霜那依旧平静得过分的脸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。
她预期的痛哭流涕、跪地求饶一样都没有出现。
这让她精心策划的胜利，仿佛缺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她忍不住柔声开口，声音甜得发腻：“陛下，姐姐想必也知道错了。
虽被废后位，但终究侍奉陛下多年，不如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在斟酌，“赏个‘答应’的名分，让姐姐在冷宫里，也能得些体面？”
这话看似求情，实则是要将沈砚霜的尊严彻底踩入泥泞。
从云端坠落的皇后，连最低等的嫔妃都不如，这才是最极致的羞辱。
慕容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未置可否，只是将手中的废后诏书，递到了沈砚霜面前。
“沈氏，接旨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苍白却稳定的手上。
沈砚霜缓缓抬起手，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颤抖或迟疑，而是极其平稳地接过了那卷决定她命运的明黄绢帛。
冰雪的寒意透过绢帛传来。
她握着诏书，却没有立刻谢恩。
反而，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，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，对着丹陛之上那对尊贵的男女，唇角轻轻一勾，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、甚至带着几分释然与真诚的——微笑。
那笑容，如同阴霾雪夜里骤然破开云层的一缕月光，清冷，神秘，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从容。
整个坤宁宫前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雪的呼啸声，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。
慕容渊冰冷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柳如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，像是完美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沈砚霜无视他们脸上的错愕，声音清越如玉磬，穿透风雪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：“臣妾，谢陛下——”她微微一顿，目光似乎与慕容渊有瞬间的交汇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
“成全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落下，却重逾千斤！
“哗——！”
人群中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低低的惊呼。
废后是何等奇耻大辱？
她不但不哭不求，反而笑着谢恩？
还说“成全”？
她疯了不成？！
慕容渊的眉头彻底拧紧，心底第一次因为眼前这个被他亲手废弃的女人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脱离掌控的不安。
她应该绝望，应该痛哭，应该悔不当初！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仿佛……仿佛挣脱了什么枷锁，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！
沈砚霜没有再看他，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握着那卷废后诏书，如同握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，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因长跪而有些麻木，但她身形依旧稳如磐石。
她弯腰，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两截断裂的玉簪，用袖口轻轻拂去沾上的雪水泥渍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。
然后，她转身，素白的单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，一步步，走向那座象征着宫廷女子最终归宿的、死寂冰冷的宫殿——永巷冷宫。
背影决绝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她等这一天，己经等了太久太久。
……永巷的宫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重重合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目光。
冷宫内，残破不堪，蛛网遍布，寒风从破损的窗棂呼啸灌入，比外面更加刺骨。
青黛终于忍不住，扑到她脚下，泣不成声：“娘娘！
您为何要谢恩啊！
他们那样污蔑您，陛下他……他太狠心了！”
沈砚霜没有立刻回答，她走到唯一的破旧窗边，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西角天空，大雪依旧纷扬。
“青黛，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觉得，坤宁宫和这里，有何不同？”
青黛愣住，抽噎着回答：“坤宁宫是……是娘**寝宫，这里……这里是冷宫……不。”
沈砚霜打断她，转过身，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，“坤宁宫是牢笼，金堆玉砌的牢笼。
而这里……”她摊开手，掌心是那两截断簪。
“这里，才有通往自由的钥匙。”
她指尖摩挲着玉簪断裂的茬口，那里，在看似天然的玉石纹理下，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，隐约可见几个比蚊足还要细小的古老符文——若非知晓秘密且仔细探寻，绝难发现。
气运所钟，玺落凡尘。
这是母亲临终前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要她发誓永不示人的秘密。
也是她沈家祖上，那位曾与开国太祖并肩而战的先祖，留下的最后预言。
她并非绝望，更非认命。
从得知柳如玉开始利用那孤女做文章起，她就隐约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。
慕容渊的多疑与薄情，她并非今日才看清，只是昔日总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。
于是，她顺水推舟，甚至在某些环节推波助澜，加速了这场“废后”的到来。
她需要这场大张旗鼓的“败局”，需要彻底摆脱皇后身份的桎梏，摆脱那无数双监视着她的眼睛。
唯有跌入尘埃，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，才能让她这枚被废弃的“棋子”，有机会跳出棋盘。
“娘娘……”青黛似懂非懂，但看着沈砚霜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，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。
沈砚霜走到墙角，那里堆着一些无人问津的、被虫蛀的旧书卷。
她翻找片刻，抽出一幅残破的边疆舆图。
指尖划过北方那片广袤而贫瘠的、被标注为“不毛之地”的盐碱荒原，轻声道：“十年布局，潜龙在渊。”
“是时候，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。”
窗外，风雪依旧肆虐，仿佛在为新生的凤凰，奏响一曲苍凉的序章。
（第一章 完）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