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灾年,我用酱菜缸养大一家子

第1章 冰河

**第一卷:冰河岁寒**第一章 冰河成熙十一年的冬天,冷得邪性。

那种冷,是能写进州志里的冷。

老人们都说,这是天象乱了章程。

雪不再是瑞雪,成了封门的灾。

去岁秋收本就勉强,官家的“两税”缴完,家里谷仓便见了底,原指望今冬能缓口气,谁料想,这雪一场接一场,封了路,也冻死了地里过冬的麦苗。

云州城外的漕河早早结了结实的冰盖,舟楫断绝。

程大郎在码头等了三天,也没等到一条卸货的船,攥着空空的褡裢回来,脸色比天色还沉。

他这等苦力,一日无工,便一日无进项,而米铺里的陈米,己从一斗八十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。

程老太和媳妇许氏日夜不停地纺纱,母亲老眼昏花,十指*裂,一日下来,那纱线换得的铜子,也刚够买回一把粗盐、半斤灯油。

家里的粥,越来越稀,能照见人影。

碗底那几粒米,数得清清楚楚。

雪是前半夜开始落的,到了后半夜,非但没停,反而成了泼天之势,密密匝匝地往下砸。

风刮在脸上,不像是风,倒像是无数把小冰刀子,顺着棉袄的缝隙往里钻,剐得人生疼。

程蕙缩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打了无数补丁、早己板结发硬的棉被。

炕洞里早没了热气,寒意从身下的土坯一丝丝渗上来,浸得她骨头缝都发僵。

她睡不着,耳朵支棱着,听着外间的动静。

爹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,沉闷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。

家里最后的半袋麸皮,晚上熬了糊糊,一人只分得小半碗,灌进肚子里,除了泛起一点酸水,什么都没留下。

饿,是一种钝刀子割肉似的疼,从胃里慢慢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
就在这时,她听见里间母亲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。

不是咳嗽,也不是翻身,而是某种……布料摩擦的、小心翼翼的窸窣声。

程蕙心里莫名一紧。

母亲许氏怀着身子,己经五个多月了,这些日子反应愈发厉害,吐得只剩黄水,整个人瘦脱了形,偏偏又遇上这百年不遇的雪灾和饥荒。

她屏住呼吸,悄悄爬起身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
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雪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里透进来一点,映出个模糊的影子。

是母亲!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,肚子微微隆起,正扶着墙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往门口挪。

她要去哪儿?

程蕙的心猛地往下一坠。

她想起白天,母亲摸着她的头,眼神空茫茫的,喃喃说:“阿蕙啊,这日子……熬不下去了,多一张嘴,就是多一条索命的绳……”当时她没完全听懂,只觉得母亲的手冰得吓人。

此刻,看着母亲那决绝而虚弱的背影,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,瞬间刺穿了程蕙的脑海。

她甚至来不及穿鞋,光着脚丫子就跳下了炕,冰冷的土地激得她一个哆嗦。

“娘!”

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带着哭腔。

许氏的背影一僵,却没有回头,反而更快地伸手去拉门闩。

那门闩老旧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涩响。

程蕙慌了,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腿,那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隔着薄薄的棉裤,硌得她生疼。

“娘!

你别出去!

外头冷!”

许氏身体一僵,却没有回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冰碴子:“阿蕙,放手……娘……娘去去就回,给你们……省点口粮……不行!

不行!”

程蕙死命抱着,眼泪涌了出来,瞬间就在脸上冻成了冰痕,“**说了,家不能散!

一个都不能少!”

她们的动静惊动了隔壁。

**程老太第一个冲了出来,老人家睡眠浅,心里又装着事,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。

她倒抽一口冷气,扑过来就和程蕙一起拉住许氏。

“许氏!

我的儿!

你糊涂啊!”

程老太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音,“你这是要剜我的心肝啊!

咱们程家再难,也没有让怀着崽的媳妇走这条路的道理!”

这时,程大郎也披着件破棉袄,咳嗽着出来了。

看到门口拉扯的妻女和**,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他上前,不是拉,而是用那双因常年做苦力而粗糙不堪的手,死死握住了妻子冰凉的手。

“孩儿他娘……”他喉咙哽咽,说不出更多的话,只是重复着,“回……回去……咱回去……”许氏终于崩溃了,身体一软,瘫倒下去,被程大郎和程老太勉强扶住。

她压抑地痛哭起来,那哭声闷在胸腔里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
“娘……”程蕙抬起泪眼,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,和自己脚下一样冻得通红的赤脚,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和恐惧攫住了她。

她不懂太多大道理,只知道,刚才差一点,她就要没有娘了,那个还没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,也要没了。

程老太当机立断:“大郎,把你媳妇抱回炕上去!

阿蕙,去灶膛里掏点灰,把门口**踩湿的地方埋埋,别冻住了!”

程大郎依言抱起轻飘飘的妻子,往屋里走。

程蕙抹了把眼泪,跑到冰冷的灶台边,伸手从还有一点余温的灶膛里掏出一把草木灰,仔细地撒在母亲方才站过的那片地上。

灰烬沾湿,变成深色,很快又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冻住。

关上门,闩好。

**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了母亲身上,自己则坐在炕沿,紧紧握着儿媳的手,一遍遍地低声说着什么。

程蕙蜷缩在炕尾,看着这一幕。

屋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,但那种彻骨的寒冷和饥饿感,并没有消失。

她悄悄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,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。

这一夜,十岁的程蕙,仿佛一下子把一辈子要流的眼泪都流干了。

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不能再这样了。

得想办法,得让家里人活下去。

她想起母亲床头那本用布包着的、她偷偷翻看过无数次的《女则》。

那上面的字她认不全,但她记得里面有一幅画,画着一个女子在灯下织布,旁边还放着书和算盘。

当时她不理解,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女子在这世上,若想活,光会哭、会饿肚子是不够的。

得有点别的什么。

天,快亮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