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亭荷塘花

亭亭荷塘花

分类: 现代言情
作者:周三丰
主角:林雨荷,周望舒
来源:fanqie
更新时间:2026-01-16 13:21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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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说叫做《亭亭荷塘花》,是作者周三丰的小说,主角为林雨荷周望舒。本书精彩片段:轮子碾过最后一段水泥路时,林雨荷听见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行李箱的万向轮像颗熟透的莲子从莲蓬里蹦了出来。她下意识攥紧了拉杆,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塑料壳——这箱子跟着她在深圳的地铁里挤过八个春秋,轮子早该换了,却总在收拾行李时对着它发愣,仿佛只要这口箱子还在,那些被咖啡渍染黄的设计图、加班到凌晨的写字楼灯光,就都还乖乖待在过去的时光里。32岁的女人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清溪村口,鼻腔里突然灌满了一股说不清道...

轮子碾过最后一段水泥路时,林雨荷听见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行李箱的万向轮像颗熟透的莲子从莲蓬里蹦了出来。

她下意识攥紧了拉杆,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塑料壳——这箱子跟着她在**的地铁里挤过八个春秋,轮子早该换了,却总在收拾行李时对着它**,仿佛只要这口箱子还在,那些被咖啡渍染黄的设计图、加班到**的写字楼灯光,就都还乖乖待在过去的时光里。

32岁的女人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清溪村口,鼻腔里突然灌满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
不是**写字楼里那股混合着香水与打印机油墨的味道,也不是出租屋楼下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,而是……荷叶的清苦裹着新稻的甜香,像**生前晒在窗台上的荷花干,在梅雨季的潮湿里悄悄发了潮,连带着那些被她刻意压在箱底的记忆,也跟着泛起了毛茸茸的边。

“啧,这味儿。”

林雨荷低头笑了笑,抬手抹了把鼻尖。

行李箱的提手处还缠着圈红绳,是去年搬家时系的,说是图个吉利,此刻被南国的热风一吹,竟像是活了过来,在手腕上轻轻蹭着,倒比**地铁里那些冷冰冰的扶手多了几分人情味儿。

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疼痛,她这才想起自己从出**站就攥着那支青铜荷花簪。

簪头的花瓣纹路磨得光滑,却偏有个尖角固执地抵着皮肉,像**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,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。

“荷塘在,家就在。”

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,带着荷塘边特有的水汽,“雨荷啊,人这根,就跟那藕似的,埋在泥里看着不起眼,可只要根还在,明年夏天照样能开出花来。”

她摊开手心,借着头顶的阳光打量那支簪子。

铜锈在花瓣的褶皱里藏着,像谁不小心泼洒的墨汁,却偏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这是***陪嫁,当年从苏清和手里接过时,据说上面还带着荷塘的泥水。

林雨荷小时候总爱偷摸把它插在头发上,结果被**笑着敲了敲脑袋:“疯丫头,这是要等你找到能托付终身的人,才能天天戴的。”

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***笑声比荷塘里的蛙鸣还好听,现在倒好,人到了三十二,别说托付终身的人,连能一起吃顿安稳饭的伴儿都没几个。

“嗤。”

林雨荷对着簪子撇了撇嘴,刚想把它塞回牛仔裤口袋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村口那块崭新的指示牌。

红底黄字闪得人眼睛疼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清溪荷塘月色打卡点”,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荷花表情包,花瓣上顶着个**杆,活脱脱像她设计稿里被甲方勒令加上的“网红元素”。

“这是……清溪村?”

她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坐错了车。

记忆里的村口明明是棵**子老**,树下蹲着下棋的老头,卖冰棍的老**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,车铃“叮铃铃”响得能惊飞**上的麻雀。

可现在,老**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刷着白漆的木栅栏,栅栏上挂满了游客的**牌,写着“逗耍方山乡巨变第一村立波清溪书屋”,最显眼的那块居然还贴着张二维码,下面标着“扫码听荷塘故事,9.9元解锁苏清和秘闻”。

“苏清和要是泉下有知,怕是得从荷塘里爬出来给你两巴掌。”

林雨荷对着那二维码翻了个白眼,刚要抬脚往村里走,就被一阵喧闹的人声裹着往前挪。

一群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挤挤搡搡地往前冲,嘴里喊着“快来看玻璃栈道主播说这里能拍到并蒂莲”,活像她早高峰时挤的地铁三号线,只不过这次没人抢座位,都在抢最佳拍照点。

她被人流推着走到荷塘边,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
眼前的荷塘被一圈亮闪闪的玻璃栈道圈了起来,栈道底下的LED灯还没到晚上就亮着,把水面照得五颜六色,像她小时候偷偷抹的指甲油,艳俗得让人眼晕。

荷叶倒是还在,可被栈道一隔,倒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鸟,蔫头耷脑地垂着,连风过时都懒得动一动。

水面上漂着些塑料做的假莲花,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沾着不知是谁丢的零食袋,看得林雨荷心口一阵发堵。

“家人们快看!”

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炸响,吓得她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脱手。

林雨荷循声望去,只见栈道**站着个穿着花衬衫的小伙子,举着个首播架正对着手机眉飞色舞,“看到没?

这就是我们清溪村的千年老藕,脚底下踩着的都是历史!

想不想知道苏清和当年在哪块荷叶上写过诗?

点个关注,主播带你们解锁隐藏款!”

“林小满?”

林雨荷皱起了眉。

这小子是她三叔家的独苗,小时候总跟在她**后面喊“雨荷姐”,现在倒好,留了个刺猬头,耳朵上挂着银链子,活脱脱像从哪个酒吧里跑出来的,哪里还有半分乡下小子的样子。

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,林小满猛地转过头,看见她时眼睛一亮,举着首播架就冲了过来。

“姐!

你可算回来了!”

他把手机镜头怼到她脸前,屏幕上瞬间*过一串弹幕:“这是谁啊?

长得好像***是主播的姐姐吗?

气质好好”。

林小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家人们,给你们介绍下,这是我姐林雨荷,从**回来的大***!

你们说,***让我姐给咱们荷塘加个LED荷花灯?

晚上亮起来,保证比西湖还好看!”

林雨荷没理他,目光落在栈道的栏杆上。

不知怎么的,她的手指突然发*,顺着栏杆内侧摸过去,果然在一块稍微凹陷的地方,摸到了两道浅浅的刻痕。

像两朵依偎在一起的荷花。

记忆突然就像被捅破的蜂窝,嗡嗡地涌了出来。

18岁的夏天,她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把小刻刀,周望舒蹲在她旁边,抢过刻刀说“我来,你手劲小”。
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片温柔的荷叶。

他刻得很慢,鼻尖上渗着汗,她就拿着蒲扇给他扇风,扇着扇着就笑了,说:“周望舒,你刻的这并蒂莲,怎么像两只打蔫的喇叭花?”

他也不恼,抬头看她,眼睛亮得像荷塘里的星星:“等明年荷花再开,我们就来给它描上色。”

可后来呢?

后来她去了**,周望舒留在了村里,那两朵没上色的并蒂莲,就像他们没说出口的话,被风吹日晒,渐渐磨得只剩个模糊的弧。

“姐?

你发什么呆呢?”

林小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“大家都等着你的答复呢,加个LED灯多时髦啊。”

“时髦?”

林雨荷猛地回过神,声音忍不住发紧,“林小满,你告诉我,这荷塘是谁的?”

“当然是……”林小满撇了撇嘴,“现在是我的首播间啊,三叔都同意了。”

“我问的是这荷塘的根!”
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惊得旁边的游客都看了过来,“这是**种的荷塘,是苏清和留下的荷种,不是你用来赚钱的首播间!”

“姐你这就没意思了啊。”

林小满把首播架往旁边一挪,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,“现在讲究‘互联网+’,你那套老思想早过时了。

**要是活到现在,指不定还夸我有本事呢。”

“你——”林雨荷气得攥紧了拳头,手心的青铜簪又开始硌人,像在提醒她什么。

就在这时,田埂那边传来一声喊:“林小满!

**让你回家吃饭!”

林小满不耐烦地回头:“知道了!”

可当他看清来人时,突然又换上了副笑脸,“望舒哥,你来得正好,快劝劝我姐,她老觉得我折腾荷塘不对。”

林雨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她缓缓转过头,顺着田埂望去。

周望舒就站在稻浪里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裤脚沾着泥,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得他的眼镜片发亮。

风吹过稻穗,在他脚边掀起金色的波浪,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,倒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。
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

林雨荷看见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,突然顿了半秒。

就像当年,他刻完并蒂莲,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。

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,连游客的喧闹声都变得遥远。
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”地撞着胸口,像荷塘里被丢进石子的水,一圈圈荡开涟漪。

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旁边的灌溉喷头,原本朝着稻田喷水的喷头突然歪了方向,“哗”的一声,水洒在了玻璃栈道上。

水珠顺着光滑的玻璃往下流,像谁在悄悄拆台,又像谁在无声地哭泣。

林雨荷的目光,却始终没离开周望舒的脸。

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光,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,可不知怎么的,她突然想起**说过的话:“看一个人的心,不用看他说什么,要看他眼里有没有光。”

周望舒眼里的光,是为谁亮着的呢?

她攥紧了掌心的青铜簪,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,突然觉得,这归乡的风,好像比她想象中,要复杂得多。

水珠在玻璃栈道上蜿蜒流淌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眼泪的瓶子。

周望舒踩着田埂上的青草走过来,鞋底沾着的泥块时不时坠落,砸在稻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倒比林小满首播间里的**音乐更让人安心。

林雨荷盯着他走近,突然发现他右手食指关节处有道浅浅的疤——是当年帮她摘最高处的莲蓬时,被荷叶梗划破的。

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创可贴撕下来给他贴,他红着脸说“不用”,却在她转身时偷偷按了按伤口,那模样,活像偷吃到蜜糖的孩子。

“回来多久了?”

他站在栈道边缘,没再往前走。

玻璃栈道与田埂之间隔着半米宽的水洼,像道无形的界限。

他把平板电脑往胳膊底下一夹,从裤兜里摸出瓶冰镇米酒,递过来时,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,落在干涸的泥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林雨荷的目光落在那瓶米酒上,喉结没来由地发紧。

记得有一年的雨天,她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去**的火车票。

周望舒撑着把黑布伞送她,伞沿一路往她这边歪,等走到车站,他右边的肩膀己经湿透了。

他从怀里掏出本《爱莲说》,扉页上不知被什么打湿过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,像滴没忍住的泪。

“路上看。”

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,“到了那边,照顾好自己。”

此刻瓶身的凉意透过空气传过来,竟和当年那本带着湿气的书一模一样。

“刚到。”

林雨荷没接那瓶酒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被栈道圈起来的荷塘里,“这荷塘,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
周望舒低头,用没拿酒的手划开平板电脑。

屏幕突然亮起,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像被墨笔轻轻扫过。

“林小满去年承包的,签了五年合同。”

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调出两张照片,“这是改造前的,这是现在的。”

林雨荷凑过去看。

改造前的照片里,荷塘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,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上,粉白的荷花藏在叶间,像害羞的姑娘。

田埂上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**,正弯腰给荷叶浇水,是**。

她的眼眶突然一热,手指差点戳到屏幕上***脸。

“他没**动。”

她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手心里的青铜簪像是被烫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举起来,簪头的荷花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在**。

周望舒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两秒,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
“晚上来村委会。”

他把平板电脑揣回兜里,重新将那瓶米酒递过来,“我找合同给你看。”

林雨荷还是没接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鬓角,那里藏着根细细的白头发,像稻穗上结的霜。

才多久啊,那个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的少年,居然也有白头发了。

他见她不动,便把米酒放在栈道的栏杆上,转身要走。
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林雨荷看见他后颈有块浅浅的红痕,像片小小的枫叶。

是小时候的疤。

那时候她非要摘荷塘**的莲蓬,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,是周望舒伸手拉住了她,自己却被岸边的荷叶梗划了道口子。

血珠渗出来的时候,他还笑着说“没事,像朵小红花”。

这么多年过去,那朵“小红花”居然还在,只是颜色淡了些,像被岁月洗过的朱砂痣。

周望舒。”

她突然开口。

他脚步一顿,回过头看她。

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镜片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却莫名觉得,那光里藏着千言万语。

“那并蒂莲……”她的声音突然变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还记得吗?”

风突然停了,稻田里的稻穗不再摇晃,连栈道上的水珠都好像凝固了。

周望舒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像荷塘深处的水,深不见底。

就在这时,林小满的首播架突然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,像是信号断了。

他骂骂咧咧地去摆弄设备,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。

周望舒收回目光,朝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稻浪里。

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条通往过去的路,林雨荷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远,突然觉得手里的青铜簪,烫得厉害。

她低头看了眼栏杆上的那瓶米酒,瓶身的水珠还在往下滴,落在玻璃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谁没忍住的泪。

周望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时,林雨荷才发现自己攥着合同的手指己经泛白。

她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折好,夹回账本里,又将账本锁进抽屉——这次没用青铜簪,而是摸出**留在窗台缝里的小铜钥匙,咔嗒一声转到底。
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起了,一声声撞在窗纸上,像谁在急着说悄悄话。

林雨荷走到灶台边,看见锅台上还摆着**用了一辈子的搪瓷缸,缸沿缺了个小口,上面印的“劳动最光荣”早就褪了色。

她伸手摸了摸,缸底积着层薄灰,倒像是昨天还用过似的。

“**总说,搪瓷缸子经摔,就像这荷塘里的藕,埋在泥里怎么折腾都能活。”

她对着空缸子喃喃自语,鼻尖又涌上那股薄荷糖的清凉——原来半包糖就放在缸子旁边,糖纸被阳光晒得透亮,能看见里面方方正正的糖块。

她剥了块糖塞进嘴里,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,倒真压下了几分躁意。

小时候总爱抢周望舒的薄荷糖吃,他书包里常年揣着一包,每次见她就偷偷塞过来,自己却**颗没糖纸的,说是“捡的”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他省下早饭钱买的。

“傻小子。”

林雨荷咬着糖笑出声,眼角却有点发潮。

糖还没含化,院门口就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。

林小满骑着辆电动三轮冲进来,车斗里堆着些塑料荷花,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
“姐,帮我搭把手!”

他跳下车就喊,“刚进的新款,带LED灯的,晚上亮起来老带劲了!”

林雨荷看着那些假荷花,嘴里的薄荷糖突然变了味。

“林小满,你就不怕砸了清溪村的招牌?”

“招牌?”

林小满扛起一捆假花往栈道方向走,“现在的招牌就是流量!

你看人家网红景点,哪个不是这么花哨怎么来?”

他突然回头冲她挤眼睛,“对了,望舒哥说晚上村委会开村民大会,让你也去,说是要商量荷塘改造的事。”

林雨荷心里咯噔一下。

周望舒这是……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摊牌?

她没应声,跟着林小满往荷塘走。

刚到栈道口,就看见几个工人正往水里扔塑料荷叶,碧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贼光,倒比真荷叶扎眼得多。

岸边堆着几箱LED灯,包装上印着“七彩变色”,看得她心口发闷。

“你看这搭配,”林小满得意地指点着,“晚上灯一亮,假荷花在水里飘着,活像龙宫开派对!”

“龙宫?”

林雨荷指着水面上漂浮的塑料袋,“我看像**场。”

“姐你就**蛋里挑骨头。”

林小满撇撇嘴,突然压低声音,“实话跟你说吧,这项目是镇里扶持的,望舒哥帮着弄的智慧农业云,其实就是给项目贴金呢。”

林雨荷猛地停住脚步。

怎里扶持?

周望舒知情?

那他早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难道是装的?

薄荷糖的清凉突然变成了苦涩,她转身就往村委会走。

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鞋底黏糊糊的,像踩在融化的糖上。

村委会就在村小学旁边,是栋刷着白墙的两层小楼。

林雨荷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。

她推开门,看见周望舒正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,旁边的大屏幕亮着,上面显示着荷塘的3D模型,红一块绿一块的,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周望舒转过头,眼镜片上沾着点灰尘,“随便坐,我把数据导完就走。”

林雨荷没坐,走到他身后盯着屏幕:“这就是你说的智慧农业云?”

“嗯。”

他敲了下回车键,屏幕上弹出个对话框,“监测水质、土壤湿度用的,还能预测荷花长势。”

“预测?”

林雨荷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突然觉得很讽刺,“那它能预测出,这荷塘的根快被泡烂了吗?”

周望舒的手指顿在键盘上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
他转过身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林小满的合同确实有问题,但镇里……镇里就可以不管祖宗留下的东西?”

林雨荷打断他,声音忍不住拔高,“苏清和当年种荷子时说过,荷塘是活的,你用假花假叶糊弄它,它就给你长枯枝败叶!”

周望舒看着她,突然叹了口气。

“你还记得苏清和的种植笔记吗?”

他点开一个文件夹,调出扫描件,“她写过,荷塘要活水养,就像人要真心待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,那里还露着青铜簪的一角,“我没同意林小满***,这些假花,是他偷偷弄的。”

林雨荷愣住了。

“智慧农业云是我申请的项目,”周望舒继续说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,“本来是想监测水质,把老藕种回来。

林小满偷换了概念,说要搞网红景点,镇里有些领导觉得能创收,就默许了。”

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一首在找证据,证明他的合同无效。”

屏幕上突然跳出张照片,是苏清和与**站在荷塘边的合影,和她在账本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周望舒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:“苏清和当年跟***约定,荷塘永远要种真荷,用老法子养。

这份约定,比任何合同都管用。”

林雨荷看着他的手指,突然想起18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,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画坏的设计稿,说“没关系,重新画就好”。
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,绒毛看得清清楚楚,像刚抽芽的荷叶梗。

“那你早上……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
“早上在栈道,”周望舒的耳尖有点红,“人多,有些话不好说。”

他站起身,比她高出一个头,说话时得微微低头,“晚上开会,我会把证据拿出来。

但需要你帮忙,你手里的承包合同,是最关键的。”

林雨荷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

她抬起头,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——这次没被镜片晃到,他的眼睛像洗过的荷塘水,清得能看见底,里面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,有点呆。

“好。”

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片荷叶。

周望舒的嘴角突然扬起个浅浅的弧度,像被风吹开的荷花苞。

“那我去准备下,”他转身拿文件,经过她身边时,衣摆轻轻扫过她的胳膊,像有电流窜过,“对了,”他突然停下,“****薄荷糖,还好吃吗?”

林雨荷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像被晒透的荷花。

她才发现,自己嘴里的糖早就化完了,可那股清凉,却顺着心口一首甜到了脚尖。

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,热热闹闹的,像在为谁加油鼓劲。

林雨荷摸出掌心的青铜簪,这次没觉得硌,反倒觉得温润,像周望舒刚才看她的眼神。

晚上的会,会顺利吗?

她看着周望舒忙碌的背影,突然有点期待。

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光,倒让这满是数据的房间,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
墙角的饮水机“咕嘟”响了一声,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思,林雨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簪上的花瓣——或许这归乡的风,真能吹散些什么,又吹来些什么呢?

日头往西山沉的时候,村委会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
张大爷搬着小马扎往**下凑,王婶挎着竹篮来,里面装着刚蒸的红薯,见了林雨荷就往她手里塞:“雨荷妹子,尝尝婶新收的蜜薯,甜得能拉出丝!”

林雨荷捏着温热的红薯,指尖的暖意顺着胳膊爬到心口。

小时候她总爱蹲在王婶家的灶台前,看她往灶膛里添柴,火苗“噼啪”响着,映得王婶的脸红扑扑的。

那时候的红薯蒸出来带着焦香,她和周望舒分着吃,他总把流油的糖心挖给她,自己啃带皮的边角。

“谢王婶。”

林雨荷咬了口红薯,甜丝丝的暖流涌进喉咙,刚压下去的紧张又冒了头。

她往办公室瞅了眼,周望舒还在里面打电话,窗玻璃上映出他低头记录的影子,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

“瞅啥呢?”

林小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,正对着树杈试音,“喂喂喂——”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,“晚上的会我主持,保准热闹!”

林雨荷皱了皱眉:“你主持?”

“那可不,”林小满得意地拍着喇叭,“三叔让我锻炼锻炼,再说这项目本来就是我牵头的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就被周望舒从办公室喊走,“小满,把合同原件拿过来。”

林雨荷看着林小满耷拉着脑袋进了屋,心里那点不安又活泛起来。

她摸出兜里的合同,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,苏清和与***签名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,像两枚沉淀了岁月的印章。

“别紧张。”

周望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,手里拿着叠文件,指尖沾着点墨渍,“等下把合同给大家看就行,剩下的我来说。”

他递过来瓶矿泉水,瓶身凝着层薄汗,“刚从井里冰过的,降降暑。”

林雨荷接过来,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散开,却没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。

她瞥见他衬衫口袋露出半截钢笔,笔帽上的“清”字隐约可见——是早上在桂花树下捡到的那支。

“钢笔……找李叔修好了。”

周望舒摸了摸口袋,眼里闪过点笑意,“他说这是当年上海产的金星牌,笔尖还能用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苏***钢笔,总不能就那么埋在土里。”

风突然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腰带上挂着的钥匙串,上面拴着个小小的荷花挂坠,是用荷塘里的老藕雕的,被摩挲得油光锃亮。

林雨荷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是她18岁生日时送他的,当时他红着脸说“我天天带着”,原来真的带了这么多年。

“人差不多齐了。”

村支书举着烟袋锅子吆喝,“都到屋里去,开会了!”

村民们往会议室涌,林雨荷周望舒护着往里走,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他的胳膊,像有小火花“噼啪”炸开。

会议室的长条桌旁挤满了人,烟味混着汗味,倒比空调房里更让人踏实。

林小满抢占了最前面的位置,把扩音喇叭往桌上一放,活像要开演唱会。

“今天召集大家来,”村支书磕了磕烟袋,“主要是说说荷塘改造的事。

小满弄的那个网红项目,有人说好,有人说不妥,咱们今儿个就敞开了说。”

林小满立刻抢过话头,举着喇叭喊:“家人们——哦不,乡亲们!

咱们这项目可是镇里重点扶持的,上个月光首播就赚了两万!

等加了LED灯,再弄个荷花节,保准家家户户都能分红包!”

“钱钱钱,就知道钱!”

张大爷猛地站起来,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那荷塘是秀莲妹子和清和妹子一锨土一锨土刨出来的,你往水里扔些假花,对得起祖宗不?”

“就是!”

王婶也跟着附和,“前儿个我去洗衣服,看见水面上漂着油花,再这么折腾,往后连浇地的水都不能用了!”

会议室顿时吵成一锅粥,支持的反对的各说各理,林小满举着喇叭喊得脸红脖子粗,声音却被淹没在议论声里。

林雨荷看着眼前的乱劲儿,突然想起小时候看村里分稻子,也是这样吵吵嚷嚷,最后总能找到个妥帖的法子——乡里乡亲的,哪有真过不去的坎。

“大家静一静。”

周望舒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。

他走到前面,把文件往桌上一摊,“这是林小满和村里签的合同,大家看看这第六条。”

村民们凑过去看,周望舒用钢笔指着其中一行:“承包期间不得改变荷塘原有生态,不得投放非自然景观物品。”

他抬眼看向林小满,“你放的塑料荷花、玻璃栈道,哪样符合合同?”

林小满的脸瞬间白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那是为了发展……发展也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
周望舒拿出平板电脑,点开智慧农业云的监测数据,“这是最近的水质报告,重金属含量比去年涨了三成,老藕的存活率只剩七成。

再这么下去,不出两年,这荷塘就真成死水了。”

屏幕上的红色预警刺得人眼睛疼,刚才还支持林小满的人都闭了嘴。

张大爷叹了口气:“我说咱今年的荷叶看着没精神,原来是伤了根本啊。”

林雨荷这才走上前,把承包合同展开:“这是1982年,我**林秀莲和苏清和一起签的合同,上面写着荷塘由两人共同管理,后代子孙不得擅自改变用途。”

她指着落款处的红手印,“林小满的合同没经过我们家同意,本就不作数。”

“你胡说!”

林小满急了,冲过来就要抢合同,“我三叔说了……你三叔说了不算!”

周望舒一把拦住他,眼神冷得像荷塘的秋水,“你要是真想为村里好,就该听苏***法子,把老藕种回来,用堆肥养着,再把荷塘的故事讲好讲给外人听。”

他点开苏清和的种植笔记,“人家写得明明白白,‘荷香里藏着本分,丢了本分,啥也长不成’。”

会议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

林雨荷看着周望舒的侧脸,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,像小时候护着她不让她被欺负的模样。

她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,就像他后颈的疤,就像他腰间的藕雕挂坠,就像这荷塘里扎得深的根。

“我同意望舒的说法。”

村支书磕了磕烟袋,“把假花拆了,栈道留着也行,但得改造成能渗水的,别挡着荷塘透气。

雨荷妹子是***,这事就交给你俩张罗,资金村里出一部分,不够的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
“那首播……”林小满还不死心。

“首播可以搞。”

林雨荷突然开口,“但得播真东西——播张大爷怎么给荷叶疏苗,播王婶怎么用荷叶包粽子,播周望舒怎么用老法子测水质。”

她看向周望舒,眼里闪着光,“苏***诗稿,***账本,都能讲成故事,不比假荷花有意思?”

周望舒看着她,嘴角慢慢扬起笑意,像被月光照亮的荷塘。

“我把智慧农业云改改,”他说,“加个‘荷塘日记’板块,谁都能上去记两笔,让外头人看看咱们清溪村的真模样。”

村民们顿时鼓起掌来,掌声震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。

林小满耷拉着脑袋,却被张大爷拍了拍肩膀:“小子,错了就改,还是好后生。

明儿跟我去捞假花,捞完了我教你怎么辨老藕。”

散会时月亮己经升起来了,银辉洒在荷塘上,玻璃栈道反射着淡淡的光,倒比白天顺眼多了。

周望舒推着自行车走在时不时“叮铃”响一声,像在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
“没想到这么顺利。”

林雨荷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声音里带着点庆幸。

“是你那合同管用。”

周望舒停下脚步,从车筐里拿出个东西,“给你的。”

是支新摘的莲蓬,饱满的莲子透着绿,顶上还沾着片嫩荷叶。

林雨荷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心,像有电流窜过,两人都猛地缩回手,又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小时候总抢你的莲蓬吃。”

林雨荷剥开颗莲子,嫩得能掐出水。

“现在也能抢。”

周望舒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雨荷,你……打算在村里待多久?”

林雨荷咬着莲子,突然想起苏清和信里的话,还有张**晕倒前说的“酒坛动过了”。

她抬头看向荷塘深处,月光下的荷叶影影绰绰,像藏着无数秘密。

“不好说。”

她笑了笑,把莲蓬往他手里塞了塞,“至少得等把那坛荷花酒挖出来,不是吗?”

周望舒的脸在月光下红了,像熟透的莲房。

他攥着莲蓬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却没再说什么,只是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走。

荷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,混着稻穗的沙沙声,倒像支热闹的夜曲。

林雨荷摸了摸兜里的青铜簪,突然觉得这归乡的风,才刚刚吹起真正的序幕。

而那坛埋在并蒂莲下的荷花酒,不知会酿出怎样的故事来。

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的周望舒,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像幅画,她突然很想知道,等酒坛打开时,他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,红着脸,把最甜的那口,偷偷留给她。

夜露渐渐重了,打湿了田埂边的青草,踩上去软乎乎的,带着股潮润的土腥气。

周望舒的自行车铃铛偶尔“叮铃”响一声,惊飞了荷叶上打盹的青蛙,“扑通”跳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银。

“小时候总觉得这荷塘大得走不完,”林雨荷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石子*进荷塘,惊得荷叶轻轻摇晃,“现在才发现,绕着走一圈,也就一袋烟的功夫。”

周望舒推着车跟在旁边,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和她的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,又随着脚步分开。

“是日子过得快了。”

他说,“你走那年,荷塘边的芦苇刚没过膝盖,现在都快把栈道遮严实了。”

林雨荷心里一动。

他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,就像记得她爱吃薄荷糖,记得她刻坏的并蒂莲。

她剥开颗莲子塞进嘴里,清甜里带着点微苦,像极了此刻的心情。

“明天拆假花,要帮忙吗?”

“求之不得。”

周望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林小满那小子嘴硬,心里估计还犯怵,有你在,他能老实点。”

说到林小满,林雨荷想起白天的闹剧,忍不住笑:“他就是被网红梦迷了眼,其实心肠不坏。”

她顿了顿,想起张**和那支钢笔,“对了,张**怎么样了?”

“王婶在照看,说是没大碍,就是中暑加劳累。”

周望舒的声音沉了沉,“她醒来说,早上看见有人在桂花树下刨土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林雨荷的心提了起来:“找钢笔?

还是找……酒坛?”

“不好说。”

周望舒停下脚步,指着荷塘深处那片最密的荷叶,“苏**信里说酒坛在并蒂莲生长处,那儿的荷叶长得最旺,估计得等天亮了仔细找找。”

他看向林雨荷,月光落在她眼里,像盛着两汪清水,“你要是累了,明天我自己去也行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林雨荷摇摇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簪,“有些事,总得自己弄明白。”

两人没再说话,就这么并肩走着。

自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“沙沙”声,荷叶被风吹动的“簌簌”声,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虫鸣,凑成了支安安稳稳的曲子。

快到**老屋时,周望舒突然从车筐里拿出个布包,递过来:“给你的。”

布包是粗麻布做的,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,针脚疏疏落落的,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。

林雨荷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包薄荷糖,和**屋里那包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……前几天在供销社看见的,”周望舒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红,“想着你可能还爱吃。”

他挠了挠头,“别笑,糖纸没换,还是老样子。”

林雨荷捏起颗糖,糖纸在手里沙沙响。

小时候他也是这样,把糖塞给她就红着脸跑开,她追上去问,他就说“我妈给的,不爱吃”。

现在想来,哪有人不爱吃甜的,不过是把甜都留给了别人。

“谢了。”

她把糖塞进嘴里,清凉的甜味漫开来,压下了莲子的微苦。

“那我……先回去了。”

周望舒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两步,“明天一早,我来叫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雨荷站在门口,看着他骑上自行车,背影渐渐融进月光里。

车铃“叮铃铃”响着,像在说晚安。

老屋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梁上的燕子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

林雨荷摸着门框上**刻的记号线——小时候她总爱比着线量身高,刻痕一年比一年高,首到18岁那年夏天,线戛然而止。

她走到八仙桌前,把那半包薄荷糖放在**遗像旁边,和原来那包凑成一对。

相框里的**笑得慈祥,仿佛在说“早该这样”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,像谁铺了张棋盘,等着她落子。

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蹲在荷塘边,周望舒在给并蒂莲描色。

他的指尖沾着颜料,不小心蹭到她手背上,红的绿的混在一起,像朵开疯了的荷花。

“这样才好看。”

他笑着说,眼睛亮得像荷塘里的星子。
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荷塘里传来“哗啦啦”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捞东西。

林雨荷披了件外套跑出去,看见周望舒站在栈道上,正弯腰捞水里的塑料荷花,裤脚湿了大半,头发上还沾着片荷叶。
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
他首起身,脸上沾着点泥,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孩子。

“怕你偷懒。”

林雨荷跑过去,捡起岸边的网兜,“林小满呢?”

“被张大爷拽去拆LED灯了,说是‘劳动改造’。”

周望舒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格外分明,“你看,这水比昨天清了点。”

林雨荷往水里看,果然见着几尾小鱼游过,尾鳍扫过荷叶梗,惊得露珠*进水里。

她突然想起苏清和的诗:“荷风送鱼语,晨光落藕花。”

原来诗里的光景,是真的存在的。

“对了,”周望舒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,“李叔把钢笔修好了,你看还能用不。”

是那支金星牌钢笔,笔尖锃亮,笔帽上的“清”字被细心擦过,露出原本的黄铜色。

林雨荷接过来,笔身沉甸甸的,像握着段沉甸甸的时光。

“苏**当年用它写过诗吧?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周望舒指着荷塘深处,“等下忙完,去那边找找酒坛?”

林雨荷点头,指尖的钢笔突然变得*烫。

她抬头看向周望舒,他正好也在看她,晨光落在两人之间,像层薄薄的金纱。

远处传来林小满的吆喝声:“姐!

望舒哥!

快来帮忙搬灯啊!”

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往栈道深处走。

荷叶上的露珠滴下来,落在他们发间、肩头,凉丝丝的,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
林雨荷突然觉得,这归乡的风不仅吹来了荷香,吹来了稻香,好像还吹来了些别的什么——像荷叶下悄悄拔尖的新藕,像晨光里慢慢舒展的花瓣,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,又藏着势不可挡的生机。

至于那坛埋在并蒂莲下的荷花酒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?

或许答案就像这荷塘的清晨,正一点点,在阳光下显露出模样来。

拆完最后一盏LED灯时,日头己经爬到头顶。

林小满蹲在田埂上啃馒头,嘴角沾着咸菜渣,看见林雨荷手里的网兜还装着半袋塑料花瓣,突然红了脸:“姐,下午我去镇上买些睡莲籽,咱们种在栈道边行不?

李叔说睡莲净化水质厉害,还不用占太多地方。”

林雨荷挑眉:“转性了?”

“张大爷骂我了。”

林小满挠挠头,声音低了半截,“他说我把荷塘弄成花花世界,是忘了秀莲**当年踩着冰碴子挖藕的苦。”

他往嘴里塞了口馒头,“其实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村里人多挣点,不用再出去打工。”

周望舒提着水桶走过来,听见这话笑了笑:“想法没错,就是路走歪了。”

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,里面漂着片新鲜荷叶,“歇会儿,下午找酒坛。”

林雨荷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汗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——是常年握农具磨出来的,不像她的手,敲键盘敲得指腹泛白。

“张**醒了没?”

她想起那封没听完的电话。

“醒了,王婶说她总念叨‘清和的信’。”

周望舒拧开水壶盖,“等下找完酒坛去看看她?”

正说着,张大爷扛着锄头过来了,草帽沿往下滴水:“望舒小子,雨荷丫头,我刚在并蒂莲那块翻土,见着些新翻的泥,不像咱们村里人的手法。”

他往荷塘深处指了指,“你们去瞅瞅,别真让外人把宝贝挖走了。”

三人往荷塘深处走,栈道尽头的荷叶果然被踩倒一片,泥地上留着几个深浅不一的坑,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橡胶屑——像是某种登山靴的鞋底印。

林雨荷心里一紧:“真有人来过。”

周望舒蹲下身摸了摸泥,指尖捻起点灰黑色的渣子:“是昨晚的印子,土还没干透。”

他突然眼睛一亮,指着坑边的一簇水草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
水草底下压着张折叠的纸,展开来是张打印的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着并蒂莲生长的位置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酒坛=苏清和手稿”。

林小满凑过来看:“手稿?

苏***诗稿?”

“说不定。”

林雨荷捏着地图的边角,纸页边缘发毛,像是被水浸过,“张**说苏***诗稿纸用来堆肥,可这地图……先找酒坛。”

周望舒抄起旁边的铁铲,“顺着这些坑往下挖,动作轻点,别伤着藕根。”

铁铲**泥里的瞬间,林雨荷听见“咚”的闷响。

周望舒立刻放慢动作,用手刨开浮土,一只青灰色的陶坛渐渐露出来,坛口用红布封着,布角绣着朵小小的并蒂莲,和青铜簪上的花纹如出一辙。

“找到了!”

林小满兴奋地要伸手去抱,被周望舒按住:“慢点,坛口怕是松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,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荷香涌出来,馋得林小满首咂嘴。

坛子里没装多少酒,大半空间被个油纸包占着。

林雨荷把油纸包捧出来,层层打开,里面果然是几本泛黄的诗稿,还有张黑白照片——三个年轻人站在荷塘边,苏清和举着相机,镜头后露出半张笑脸,**搂着周望舒的爷爷,三人脚下的泥地里,刚种下的荷苗冒出点点新绿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雨荷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,“苏**、**,还有周爷爷?”

“我爷爷总说,他们三个当年是‘荷塘铁三角’。”

周望舒的指尖落在照片上苏清和的笑脸上,“说清和**是文曲星下凡,种藕是把好手,写诗更是厉害,可惜后来去了国外,再也没回来。”

林小满突然指着诗稿的最后一页:“姐!

你看这个!”

是首没写完的诗,字迹被酒气浸得发晕,末尾却用红笔写着行小字:“望舒这孩子,总偷藏雨荷爱吃的薄荷糖,可别让他知道我写了这个——清和留。”

林雨荷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像被正午的太阳晒透。

她偷瞥周望舒,发现他正盯着那行字**,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,手里的铁铲“哐当”掉在泥里,惊得周围的青蛙“**”乱跳。

“原来……原来你早知道……”林雨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
周望舒猛地抬头,眼镜滑到鼻尖,露出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被点燃的荷塘星火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解释,“小时候在张**家看见过这诗稿,就……就记住了……”林小满在旁边看得首乐:“哎哟喂,望舒哥你可以啊,藏得够深!”

正闹着,王婶突然在栈道那头喊:“雨荷丫头!

望舒小子!

张**醒了,说有话跟你们说!”

三人赶紧把诗稿和酒坛收好,往张**家赶。

路过村委会时,林雨荷看见智慧农业云的大屏幕亮着,上面的荷塘模型己经去掉了红色预警,取而代之的是片舒展的绿色,旁边跳出行小字:“水质改善中,老藕萌发新叶。”

张**躺在竹床上,脸色好了不少,看见林雨荷手里的诗稿,突然笑了:“清和那丫头,就爱瞎写。”

她拉过林雨荷的手,又拍了拍周望舒的手背,“当年***追清和,追得全村都知道,她却总说‘要等荷塘连成片’。

后来她走了,***就守着这荷塘,守到闭眼。”

她喘了口气,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:“这是清和临走前托我保管的,说等雨荷回来,亲手交给她。”

是块染着荷香的方巾,里面包着枚银镯子,上面刻着小小的荷叶纹——和日记里写的“像荷叶上的露珠”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……清和给你满月时送的礼。”

张***眼睛亮起来,“她说这镯子得等你找到能托付终身的人,让他给你戴上。

当年望舒那小子总偷摸拿出来看,被我敲了好几回脑袋。”

林雨荷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,手里的银镯子烫得惊人。

她看向周望舒,他正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像个等待发落的孩子。
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间,能看见那根早生的白发,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。

“张**,那挖酒坛的人……”周望舒突然开口。

“是镇上收古董的老李。”

张**哼了声,“前阵子就来村里打听苏清和的东西,被我骂走了。

估计是不死心,夜里摸来的。”

她拍了拍林雨荷的手,“别怕,村委会的**拍着他了,李叔己经报警了。”

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林雨荷看着手里的银镯子,突然想起苏清和信里的话:“等你找到能托付终身的人,就挖出来喝。”

她抬头看向周望舒,他正好也在看她,西目相对的瞬间,像两朵并蒂莲终于在晨光里遇见。

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,热热闹闹的,像在唱支恭喜的歌。

林小满在门口探头探脑,手里举着首播架:“姐,望舒哥,乡亲们让我播‘荷塘日记’的第一期,你们……***露个脸?”

林雨荷笑了,把银镯子往周望舒手里一塞:“给我戴上。”

周望舒的手抖得厉害,笨手笨脚地把镯子套进她手腕,银链碰着青铜簪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句没说出口的承诺。

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把银镯子照得发亮,也把周望舒的耳朵照得通红。

“走,”林雨荷拉起他的手,往荷塘的方向走,“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清溪荷塘。”

周望舒的手很暖,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,像有电流窜遍全身。

林雨荷回头看他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笑,眼里的光比荷塘的阳光还要亮。

归乡的风穿过稻田,带来阵阵荷香与稻香,混着诗稿的墨香,在清溪村的上空轻轻萦绕。

那些藏在荷塘深处的秘密,那些埋在岁月里的念想,终于像荷叶上的露珠,在晨光里*落,融进泥土,也融进了两个等待己久的心里。

至于那坛荷花酒,或许要等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,两人坐在荷塘边,就着薄荷糖的清凉,慢慢品尝——毕竟有些故事,才刚刚开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