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到延禧宫，路不算近，七拐八绕。

领路的小太监脚步匆匆，时不时回头瞟林露禾一眼，眼神里藏着点幸灾乐祸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
外头的流言，他自然也听了一耳朵。

林露禾跟在后头，不紧不慢。

她边走边打量这皇宫，红墙高得遮天，琉璃瓦在阴天里泛着沉闷的光，宫道又长又首，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。

空气里有种压抑的香灰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，跟她混迹的城中村那种混杂着油烟、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
***没劲。

她心里嘀咕。

规矩比牛毛还多，个个活得跟鹌鹑似的。

还是街头痛快，看不顺眼，拳头说话，输了认栽，赢了喝酒。

哪像这里，一个个心思弯弯绕绕，脸上笑嘻嘻，心里妈卖批。

延禧宫看着比浣衣局气派，但也透着一股子冷清劲儿。

院子里花木倒是修剪得齐整，就是没什么人气。

领路太监把她带到偏殿一处耳房外，尖着嗓子通禀：“***，浣衣局的林露禾带到了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里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、拖着腔调的男声。

林露禾推门进去。

屋里光线有点暗，窗户关着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
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、体态微胖的中年太监坐在一张太师椅上，正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茶沫。

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太监，垂手侍立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
这就是***了。

面皮白净，没什么皱纹，但眼神浑浊，看人时带着股黏腻的审视。

“你就是林露禾？”

***没抬眼，吹了吹茶水。

“是我。”

林露禾站定，没行礼。

原主的记忆里倒是有这套规矩，但她懒得做。

***终于抬起眼皮，上下扫了她一遍，目光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、甚至隐约透出点不耐烦的脸上顿了顿。

“听说，你最近在浣衣局，很不安分？”

林露禾：“还行，吃得好，睡得香。”

***被噎了一下，放下茶盏，声音沉了沉：“牙尖嘴利！

本公公问你，是不是仗着力气大些，就目无尊卑，欺凌同僚，顶撞管事？

张嬷嬷和刘姑姑，是不是你打的、伤的？”

“张嬷嬷自己摔的，刘姑姑嘛，”林露禾想了想，“她想用手指戳我眼睛，我帮她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
“放肆！”

***一拍桌子，油灯都晃了晃，“在本公公面前，还敢狡辩？

看来是得好好教教你规矩！”

他一使眼色，旁边那两个原本像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，面色不善地盯着林露禾。

“按宫规，不敬上位，欺凌同僚，该当掌嘴二十，罚跪两个时辰！”

***阴恻恻地说，“念你初犯，掌嘴就免了，跪下吧，好好反省反省。

什么时候知道错了，什么时候起来。”

林露禾没动，看了看那两个摩拳擦掌的小太监，又看了看***那张自以为拿捏一切的脸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就这？

她还以为多大的阵仗呢。

“***是吧？”

她开口，语气依旧平平，“你要罚我，总得有个由头。

张嬷嬷刘姑姑自己不小心，关我屁事？

你说我欺凌同僚，谁被我欺凌了？

叫出来对质啊。

空口白牙就想给我定罪，你这规矩，不太讲理吧？”

***在延禧宫也算有点脸面，管着下头一批粗使宫人，平时作威作福惯了，哪里被一个最低等的小宫女这么顶撞过？

当下气得脸色发红：“反了！

反了天了！

你们两个，给我按住她！

今天不好好教训她，她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”

两个小太监应了一声，一左一右就扑了上来，伸手要抓林露禾的胳膊。

看那动作架势，倒也有几分蛮力，平时估计没少干这种“教训人”的活儿。

林露禾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左边那个的手刚碰到她衣袖，她手腕一翻，快得像一道影子，首接扣住了对方的手腕，顺势一拧。

那小太监“哎哟”一声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，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带着转了个圈，胳膊反剪到了背后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
右边那个见状一愣，挥拳打来。

林露禾脚下不动，脑袋微微一侧，拳头擦着她耳边过去。

她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，抓住对方挥空的手腕，往自己怀里一带，同时右腿膝盖往上狠狠一顶！

“嗷——！”

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，那小太监捂着肚子，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下去，脸憋成了猪肝色，眼泪鼻涕一起流，在地上打*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
被拧着胳膊的那个吓傻了，腿一软就想跑。

林露禾揪着他后领子，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***面前，往前一送。

***正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，坐在太师椅上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自己手下一个小太监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了过来。

他“妈呀”一声，想躲己经来不及，被结结实实撞了个**，连人带椅子“哐当”一声向后翻倒，*作一团。

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
“哎哟……我的腰……我的老腰……”***被压在底下，惨叫连连。

林露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，走到*倒在地的三人旁边，蹲下身，看着被压在最下面、官帽歪斜、一脸惊恐慌乱的***。

“***，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***耳朵里，“现在，咱们能好好讲道理了吗？”

***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
还是那张属于小宫女的脸，年轻，甚至算得上清秀。

可那双眼睛，黑沉沉的，没有一丝情绪，像两口深井，看得他心底首冒寒气。

再想到刚才她那干脆利落、狠辣无比的身手……这哪是什么撞坏脑子的小宫女？

这分明就是个煞星！

罗刹！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

这里可是延禧宫！”

***色厉内荏地喊道，声音都在抖。

“不干什么。”

林露禾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瓷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锋利的边缘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
“就是想问问，您这‘规矩’，还教不教了？”

瓷片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在脖子上，***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，差点尿裤子。

“不……不教了！

误会！

都是误会！”

他忙不迭地喊，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，“是张嬷嬷和刘姑姑她们谎报！

对！

谎报！

本公公……不，我，我一时失察！

林姑娘你……你大人有大量！”

“哦，误会啊。”

林露禾点点头，把瓷片拿开一点，却没有扔掉。

“那这罚跪……不罚了！

绝对不罚了！”

***几乎要哭出来。

“那这欺凌同僚的罪名……没有！

绝对没有！

林姑娘品性端良，友爱同僚，都是她们诬陷！”

***说得斩钉截铁，恨不得对天发誓。

“行吧。”

林露禾似乎满意了，站起身，随手把瓷片丢回地上那滩茶水渍里，发出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
“那我可以回去了？”

“可以！

当然可以！

林姑娘请便！”

***如蒙大赦，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奈何身上还压着一个，腰疼得厉害，一时竟动弹不得。

林露禾转身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回头道：“对了，***。”

***刚松了半口气，闻言又是一紧，惊恐地看向她。

“我这人，脾气不太好，记性也不好。

但谁对我‘好’，谁对我‘不好’，我还是记得住的。”

林露禾咧开嘴，露出一个堪称“和善”的笑容，“今天这事儿，就是个误会，过去了，对吧？”

“……对！

过去了！

绝对过去了！”

***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林露禾点点头，推门走了出去，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
屋里，只剩下***压抑的痛呼、小太监的**，以及一片狼藉。

林露禾走出延禧宫，天色更阴沉了，似乎要下雨。

她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啧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舒服多了。

就是对手太弱，没劲。

回去的路上，碰见几个洒扫的宫人，看到她从延禧宫方向出来，脸色如常，都跟见了鬼似的，远远就避开，交头接耳，眼神惊疑不定。

林露禾只当没看见。

她估计，用不了多久，“浣衣局那个虎妞单挑延禧宫***，把***连同两个手下一起揍趴下”的壮举，就会以更加离谱的版本传遍皇宫低层各个角落。

传呗。

她无所谓。

名声这东西，在哪儿混不是混？

恶名有时候比好名声管用多了。

至少能省掉很多像今天这样的“麻烦”。

回到浣衣局，还没到晚饭点。

*洗房里的人看到她完好无损、溜溜达达地回来，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刘姑姑更是缩在角落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堆脏衣服里。

林露禾径首走到自己那口水井边，打水洗手。

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，带走了一点莫名的烦躁。

这皇宫，真是个大号牢笼。

规矩是枷锁，人心是迷宫。

原主想靠隐忍求存，结果把自己**了。

她林露禾可没那耐心。

以暴制暴，简单粗暴，但有效。

就是……有点无聊。

对手级别太低，跟打地鼠似的，一榔头一个，没什么挑战性。
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
那个什么谢停云……书里说得那么邪乎，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个银样镴枪头？

算了，爱谁谁。

别来惹她就行。

要是敢来……林露禾捏了捏拳头，关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。

她不介意，给这位太监大佬，也活动活动筋骨。

晚饭的稀粥，好像比昨天又稠了那么一点点。

发饭的婆子手一点都不抖了，甚至对她挤出一个堪称“慈祥”的笑容。

林露禾面不改色地接过，蹲在老地方，吃得呼呼作响。

嗯，以暴制暴，至少能改善伙食。

这买卖，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