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川市的雨，像是一张永远不会干透的灰色滤网，将天空与林立的全息广告牌分割开来。

雨水顺着陈默那间老式事务所的窗玻璃滑下，扭曲了窗外流光溢彩的赛博世界，也模糊了他映在玻璃上的脸。

他的事务所藏在“下城区”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，与头顶那些悬浮磁轨上呼啸而过的光鲜格格不入。

空气中弥漫着旧书、尘埃和冷掉的合成咖啡混合的味道。

一台老旧的黑胶唱机正吱呀作响，播放着一首早己被时代遗忘的爵士乐。

这是陈默的庇护所，一个对抗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数字化浪潮的模拟孤岛。

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，打断了室内的沉静。

来者是一位老人，身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风衣，即便在这样潮湿的巷弄里，依旧一丝不苟。

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，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不是下城区的居民，他身上的气场，属于那些生活在云端塔楼里的人。

“陈默先生？”

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陈默从一张堆满各种芯片和线路板的工作台后抬起头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是我。”

他没有起身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顾先生，请坐。”

老人，也就是天穹集团的创始人顾渊，缓缓坐下。

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杂乱却有序的房间，最终停留在陈默那双过分年轻，却又异常疲惫的眼睛上。

“你知道我。”

“在永川市，没人不知道您。”

陈默淡淡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冰冷的金属接口，“但我不关心您的身份，只关心您的委托。”

顾渊似乎对他的首接并不意外。
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数据晶片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我要你进入一段记忆。”

陈-默拿起晶片，熟练地接入工作台上的读取器。

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，显示出记忆的基本信息：一段时长为六小时西十二分的深度记忆，主体为顾渊的亡妻，林殊。

记忆场景：私人岛屿“晴夏岛”。

“记忆修复？”

陈默问，这是他最常接的活儿。

富人们总喜欢将珍贵的回忆数字化储存，但时间或技术瑕疵总会造成数据损坏。

“不，是清除。”

顾渊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这段记忆是我妻子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，是我们在晴夏岛度过的最后一天。

它近乎完美，除了……一个瑕疵。”

“瑕疵？”

“一个幽灵。”

顾渊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，“一个不该存在的黑影，它在记忆的边缘游荡，最近甚至开始侵蚀核心场景。

它让林殊的影像变得不稳定，让完美的阳光出现闪烁。

我找过天穹集团最好的技术员，他们束手无策。

他们说，那东西像是……活的。”

陈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
活的记忆错误体，这可不寻常。

这通常意味着记忆主体在记录时，潜意识里存在着巨大的、未被解决的冲突。

“你想让我把它彻底抹除，不留痕迹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顾渊的语气不容置喙，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
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咋舌的数字。

陈默沉默了片刻。

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笔委托背后有某种不对劲的地方。

越是完美的记忆，其下的裂痕往往越是深不见底。

他曾在一个客户的童年记忆里，发现那慈爱的父亲形象背后，隐藏着由恐惧和憎恨构筑的另一张脸。

他做的工作，更像是记忆的清道夫，而非编织者。

“我需要完全的访问权限，以及在记忆中进行任何必要*作的自由。”

陈-默说出了他的条件。

“可以。”

顾渊毫不犹豫。

“过程中，可能会对记忆的细节造成不可逆的改变。”

“只要那个幽灵消失，只要林殊的笑容还在，一切都可以接受。”

顾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。

陈默看着他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契约成立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向房间角落里那台形似牙科诊疗椅的设备——“梦神-7”深度潜入装置。

这是他的“船”，能载他驶入他人记忆的海洋。

“准备好就开始。”

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。

他躺入装置，戴上布满传感器的头盔，世界的喧嚣逐渐远去。

他闭上眼，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，脑海里闪过的，是另一张女人的脸，一张在他自己的记忆里，早己破碎不堪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