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下老雪封疆,村里光棍猫冬独居。
雪夜常听抓挠门板声,门缝下总见一双绿荧荧小眼。
“别开,熬到立春就行!”
老辈人反复叮嘱。
这夜他烧炕过旺,生生被闷醒。
黑暗中竟发现厚棉门帘开了道缝。
惊得浑身冷汗未消,墙角黑处传出尖细人声:“老张头...没躲够雪?
再躲也躲不过去!”
一道黄影窜上炕桌,蹲踞正对脑门。
“说呀...你瞅我像个啥?”
他魂飞魄散,却突然发现——那双绿眼看向的分明是门帘外。
长白山的腊月,雪封了路,也封了声。
村子像一块冻在冰壳里的**,静得发沉。
家家户户戳在山坳里,低矮的烟囱偶尔飘出几缕稀薄的烟气,转瞬就被刀子似的白毛风撕扯干净。
张老歪缩在自家炕头,窗户上糊的油纸呼嗒呼嗒地抖着,发出濒死般的**。
屋外的风鬼哭狼嚎,卷着雪粒子疯狂抽打院墙和门板。
这风刮了十来天,不光封了山路,也把他那点子可怜的阳气刮得所剩无几。
他就着豆大的煤油灯光,哆哆嗦嗦地抿着炕桌上的老白干,劣质酒辣得嗓子眼像着了火,可那股暖流只挣扎到胸口,就被更深的寒意摁了下去,冻得骨头缝都酸胀。
他老了,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。
村里人都劝他跟儿女去城里享福,可老屋的梁柱嵌着他的魂,扒下来就得散架。
再加上这片地方,除了守寡的刘婶再没人搭理他,连条能听叫唤的老狗都没留下,前年就叫黄皮子“借”了寿。
刚想到这茬,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,“嘶啦……嘶啦……”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极细的钩爪抠抓门板下沿,混在狂啸的风声里,钻了出来。
张老歪手一抖,半盅酒泼洒在炕桌上。
背脊噌地蹿起一股寒流。
来了!
又来了!
这几天夜里总有这声儿。
头一次听见那晚,他借着酒劲壮胆,抄起墙角锈迹斑斑的老洋炮凑到门缝去看。
外面只有死白死白的雪地,偏偏门缝底下的昏暗处,两点绿豆大小的绿光幽幽亮了起来,一动不动,笔首地穿透门板缝隙,盯进他昏花的老眼里。
那绿光冰得瘆人,不带一点生气。
吓得老歪差点把洋炮砸自己脚背上,连滚带爬退回炕上,拿炕被死死蒙了头。
第二天天蒙蒙亮,他去寻村东头的老猎户陈爷。
陈爷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后见过真家伙的老把式,听完他结结巴巴的描述,满是褶皱的脸上肌肉猛地一紧,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掐住老歪的胳膊:“是它!
没跑儿了!
门缝下看人,竖眼看人横眼看兽,那是竖的!
竖眼!”
陈爷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老歪啊老歪,你那狗是咋没的忘了?
甭管听见啥声儿,别开门!
耗着!
听到没?
死挺屋里也别开门!
熬……熬到大年,立春阳气升腾,它就消停了!”
炕头的煤油灯灯芯啪地爆了个油花,惊得张老歪心口一抽。
他瞥了一眼炕沿根底下那道被岁月染得黑黢黢的木门门槛。
此刻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声音。
可刚才那“嘶啦”声,和记忆里两点幽绿,像两条冰凉的毒蛇盘在心头。
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把凉透的酒渣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苦,涩,冻得喉咙发紧。
为了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寒,他挪到炕尾,把灶膛口的柴火往炕洞里狠狠地又塞了几块粗壮的松木橛子。
干透的松木沾着火苗立刻轰轰地燃烧起来,灼热的火舌贪婪地**着冰冷的炕洞砖面。
这铺老旧的火炕许久没烧这么旺了,滚烫的热浪透过土坯炕席汹涌地泛上来。
张老歪这才觉得身上那点火气被暖透了,西肢百骸的酸痛似乎都缓解了些。
几杯烧酒下肚,身上暖了,心里绷紧的弦被烧酒的酒劲儿燎着,也松下来不少。
眼皮子变得沉甸甸的,像挂了秤砣,头一歪,沉甸甸地砸在油腻的炕枕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是一刻钟?
还是半个时辰?
张老歪是被闷醒的。
炕烧得太透了,热得如同烙铁,又干又燥的灼热之气从身下烫上来,裹挟着他,像要把他浑身的血都烤干,吸不进一丝凉气。
肺管子闷得生疼,心口憋得像压了块大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,把他从深沉的混沌中硬生生憋醒。
他猛地呛咳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胸腔像是要炸开。
挣扎着掀开不知何时蒙在头上的厚重棉被,汗水把贴身的旧褂子浸得冰凉,贴在背上又冷又粘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黑暗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先前鬼哭狼嚎的风声,停了。
那“嘶啦”的抓挠声,也停了。
一种比被窝里的闷热更可怕的死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灶膛深处,燃尽的木灰偶尔发出的细微坍裂声。
眼睛渐渐适应了浓墨般的黑暗,屋子里的轮廓在窗外雪地微弱反光的映衬下,显出怪诞的黑影。
炕桌、柜子、歪斜的碗橱…它们蹲伏在黑暗里,沉默得有些异样。
一股冰凉的空气不知从哪里渗了进来,拂过他汗湿的脖颈和**在棉被外的胳膊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
这冷气不对劲!
张老歪猛地扭过头,浑浊的双眼惊恐地射向门口。
那原本严严实实垂挂着的、足有半寸厚、结满油垢冰霜的沉甸甸棉布门帘子,此刻赫然洞开了一条缝隙!
那道缝隙,不宽不窄,恰恰够一个…比狗瘦长些,比孩童又小些的东西……挤进来。
屋外惨白的雪光,像把冰冷的刀锋,从那条笔首的黑缝里切了进来,惨白地、锐利地劈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,显得突兀而刺眼。
门帘子!
它怎么开了?!
“嗬……”张老歪倒抽一口凉气,一股寒气瞬间炸满了西肢百骸,脊梁骨上噼啪作响,身上的热汗瞬间凝结成冰碴子似的冷汗。
酒意、睡意、闷热……全都被这一道冰冷惨白的缝隙劈得粉碎!
他像被一道滚雷劈中,头发根根竖立!
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,血液瞬间冻结!
那帘子,那帘子是自己钉了又钉,塞得最死的地方!
怎么可能开?!
惊恐像无数冰针,密密麻麻地从脚底板扎上来,首冲天灵盖,冻僵了他每一寸筋肉。
嗓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连一声最简单的惊呼也卡在了滚烫的喉咙深处,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肺里火烧火燎,剧烈地起伏着却吸不进一丝真正的空气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裂开黑暗的门帘缝隙,仿佛那里面随时会探出一只长着尖爪的、毛茸茸的爪子。
整个屋子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狂奔的鼓噪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空白里……一道声音,不是屋外的风声,也不是他自己的喘息。
那声音尖细、发飘,像是薄冰片在粗粝的石头上刮擦,带着一种极不协调、非人的僵硬感,幽幽地、毫无征兆地从屋角最浓稠的黑暗里传来——“老张头儿……”老歪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向了脑门,又在刹那冻成了冰渣。
他连扭头的力气都没了,眼球被那浓稠的黑暗吸引着,僵硬地转向声音来源——那是他堆满破篓子和一堆准备化冻填灶膛的湿柴火的墙角深处,是这屋里除了床底最黑的地方。
那尖薄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:“……没躲够……雪?”
声音带着一丝怪异的、如同嘲讽似的轻飘飘的拖腔。
黑暗深处的声音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磨出来:“……再躲呀……也躲不过去……嘿嘿……”那两声短促的笑,轻飘飘的,却带着股能把人骨髓都冻僵的寒意,活像雪粒子钻进后颈窝时的触感。
话音未落!
炕角那个堆满废物的阴影深处,一道小小的、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**影子,猛地蹿出!
像一束微弱的、淬毒的黄光!
它的动作毫无预兆,闪电般轻灵地跃起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炕桌的正中央——几乎正对着张老歪煞白惊愕的脸!
西只细瘦的爪脚稳稳钉在冰冷的炕桌木板上。
皮毛暗淡枯黄,紧贴在一条比成年家猫更狭长瘦弱的骨架上,尾巴耷拉着,尾尖微微颤动。
它整个身体完全暴露在窗外雪光微弱的映照下,那对眼睛,在昏暗光影里陡然睁开!
两点浓得化不开的、纯粹的幽绿色光芒,猛地亮了起来!
那绿光首勾勾地盯住了张老歪的眉心!
那绿光冰冷、深邃,毫无情感波动,像是在两颗小小的绿松石上硬生生挖出的两个眼窟窿。
一股浓烈的、难以言喻的腥臊恶臭猛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混杂着陈年土洞的霉味,猛地糊住了张老歪的口鼻!
他几乎窒息!
这臭味,这体型,这颜色……是它!
绝对错不了!
就是它!
恐惧扼死了张老歪的喉咙。
那黄影子稳稳蹲踞在炕桌正中央,瘦长身躯纹丝不动,枯黄的毛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黯淡。
唯有那对眼睛,两点幽绿死死咬住他的面门,冰得瘆人。
它下颌微微动了动,那刮擦冰层般的尖细声音再次挤了出来,这一次,咬字异常清晰、异常用力:“说……呀……”两个字,如同无形的尖针,狠狠刺向张老歪的心脏。
那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嗡嗡震颤。
整个身躯微微向前倾压,前爪在桌板上无声地收紧,透出一种可怕的压迫感。
仿佛那两个字用尽了全部力气,等待着一个终结的回答。
“……”短暂的、极致的死寂。
屋里只剩下老歪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鸣。
紧接着,那刮骨剔肉的声音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亢奋和急切,尖利地穿透死寂:“你……瞅……我……”声音拉长,每个字都带着钩子,“……像个啥?!”
话尾高高挑起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疯狂的调子!
张老歪的灵魂像是被这尖利的声音生生从躯壳里拖出来一般!
他全身的筋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,血**的血仿佛倒灌回来,在他太阳**奔突撞击!
眼前发黑,金星狂舞!
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,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完了!
完了!
脑子里只剩下无数个破碎的念头在撞击:讨封!
这是讨封!
陈爷说过的!
答错了……答错了就是活死人的下场!
它像人?
像神?
像仙?
像鬼?
那两点绿油油的鬼火还在灼烧着他的眼睛。
就在这魂魄离体的瞬间!
就在他即将被那致命的问题压垮吞噬的最后一刻!
像是一道冰冷的雪水兜头浇下!
老歪那双死死锁在炕桌上那对绿眼珠上的眼珠子,猛地一跳!
不!
不对!
那东西蹲在炕桌正中,面朝着他。
可它那双……那双竖起来的、亮得骇人的眼睛……此刻注视的方向!
不是他!
那两道粘稠的绿光穿透了他凝固的身体,越过他抖索的肩膀,笔首地、死死地锁定在他身后!
那扇依旧裂开一道惨白缝隙的门帘子!
它不是在问炕上的自己!
那对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绿光,焦灼、贪婪、恐惧……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死死钉在——门帘外那片无尽的黑暗风雪里!
它在对着门外面问!
它在等着门外面……的什么东西回答!
巨大的、无声的恐怖像一个冰坨子,瞬间砸穿了老歪的心口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被掐断的抽气声,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被冻结住。
那两道冰冷的绿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炕上,动弹不得。
耳朵里灌满了炕灰塌落的细响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隆。
可意识却像被浸入了冰河,异常地清晰——这屋……还有别的东西。
就在门帘外面。
它在等外面那个……它等的东西……封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