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谈盛会的喧嚣隔着水榭传来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蚊蚋。
乐斐支额倚在案后,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面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那心跳太凶,太陌生,几乎要撞碎这具*弱的胸腔。
不属于他,不属于玄懿,更不属于那个病死的南乐太子。
它是活的,暴烈的,带着灼人的烫,根植在他心口最深处,每一次搏动都扯着神魂剧痛,却又…诡异地煨出一丝令人憎恶的暖意。
全因台下那道水蓝色的身影。
北曦国公主慕沁。
他舌尖无声碾过这两个词,像碾碎两粒冰碴。
杀意是冷的,冰封千里,可冰层之下,那该死的心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一个内侍弓着腰,无声趋近,递上一卷薄绢。
“殿下,北曦使团人员的细录。”
乐斐没接,目光仍虚虚落在案前漂浮的尘埃里。
“说。”
内侍喉结滚动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慕沁长公主,北曦女君独女。
体弱,深居简出,此次是首次代君出使。
随行护卫三十六人,明十八,暗十八。
为首者…疑是妖族,气息晦涩,不易探查。”
妖族?
乐斐叩击桌面的指尖倏然停住。
他缓缓抬眼,那内侍只觉得两道冰锥子似的目光钉在自己天灵盖上,膝盖一软,几乎当场跪下去。
“疑是?”
内侍头皮炸开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:“奴、奴才该死!
那护卫首领极擅隐匿,几次试探都如同石沉大海,只能从其偶尔泄出的些微气息判断,绝非寻常人族修士!
奴才己加派人手…废物。”
乐斐吐出两个字,声音不高,却让内侍筛糠似的抖起来。
“滚下去。
查不清,提头来见。”
内侍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水榭尽头。
乐斐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妖族…北曦女君和妖王赤琰的血脉。
这情结,果真棘手。
难怪时善那老东西说得那般严重。
他如今神力被封禁在这凡胎之内,能动用的不足万分之一,对付寻常修士尚可,若对上大妖…那疯狂的心跳又一次鼓噪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力度,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。
他猛地攥紧胸口衣料,苍白手背上青筋虬起。
必须尽快。
在她察觉之前,在她身边那些碍眼的虫子被惊动之前,下手。
杀意汹涌,可那心跳却悖逆地、一次比一次更沉更重地搏动,将一股股滚烫的躁动泵入他冰冷的西肢百骸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“听”到,远处那一道微弱却同频的心跳,像一根无形的线,牢牢拴在他的命脉上,扯一下,便是蚀骨的痛与…*。
宴至中途,各国使臣依次上前,呈献国礼,说些虚伪的祝词。
乐斐维持着淡漠的仪态,一一应过,心思全在计算如何一击**,又如何脱身。
轮到北曦。
上前的是使团正使,一位老成持重的臣子。
慕沁跟在他身后半步,依旧垂着眼,面纱拂动,只露出一段皎洁的额头和鸦羽般的鬓角。
乐斐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入掌心,用刺痛强迫自己维持清明。
不能再看她。
那老臣絮絮叨叨说着两国邦谊,永结同好。
乐斐半字未听入耳,只觉那两道心跳在喧闹声中越来越响,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。
他端起案上玉杯,借饮酒的动作,掩去唇边一丝压抑不住的**。
酒液冰凉,滑过喉管,却浇不灭心口那团邪火。
首到一句清晰却微带冷冽的女声响起。
“外臣慕沁,代母君祝太子殿下康泰顺遂,南乐国*永昌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冰刃,精准地劈开了混沌的喧嚣,首刺入他耳中。
乐斐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他抬眸。
慕沁正微微颔首,完成了礼节。
面纱之上,那双清冽的眼睛恰好也抬了起来,再次与他撞个正着。
这一次,没有立刻移开。
那双眼里没有惊惧,没有谄媚,甚至没有多少好奇。
只有一片平静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潭,映着水榭晃动的灯影,也映出他此刻苍白而扭曲的倒影。
咚!
心脏又是一记狂猛的擂击,痛得他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翻涌更甚。
一股完全陌生的、狂暴的冲动顺着那根无形的心线猛地窜上来——不是杀意,是另一种更危险、更滚烫的东西,几乎要挣脱他钢铁般的意志,催使他做点什么。
做点…什么?
他猛地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响。
满场细微的谈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过来。
乐斐感觉到那些视线,如芒在背。
他胸腔剧烈起伏一下,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,再开口时,声音是刻意压平的冷调,却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哑:“北曦长公主,”他盯着她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,“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慕沁眼波微动,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单独开口,仍是礼节性地回道:“太子殿下客气。”
“孤近日身体抱恙,见不得风,”乐斐打断她,目光掠过她身后的护卫,那几个气息最为晦涩的暗卫肌肉似乎瞬间绷紧,“公主若不介意,宴后移步暖阁,孤有几件关于北曦水泽治理的疑问,想单独请教。”
这话说得突兀,甚至失礼。
南乐群臣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单独会见别国公主?
这绝非太子往日温仁作风。
慕沁沉默了一瞬。
面纱遮掩了她的神情,唯有那双眼睛,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审视。
她身后的一个护卫极轻微地向前挪了半步。
乐斐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叫嚣,杀机和那诡异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,指甲深陷入肉。
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,慕沁微微屈膝:“殿下垂询,是北曦之幸。
外臣遵命。”
她答应了。
乐斐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一松,随即被更汹涌的黑暗浪潮淹没。
他几不可察地颔首,不再看她,转向下一个使团,仿佛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的寻常问话。
宴席继续丝竹管弦,推杯换盏。
唯有他知道,袖中指尖冰冷,微微发颤。
唯有他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,正为它的猎物,为它的…情结,跳动得如何欢腾,又如何痛苦。
暖阁。
是一个好地方。
一个,适合埋葬秘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