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在城南的旧纺织厂家属区,三十年前的单位福利房,如今像一排排蹲在岁月里的老人。
林陌是坐出租车来的。
那辆桑塔纳暂时寄存在老陈的修车铺——他在网上搜“靠谱的老车维修”,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“老陈汽修”,地址离停车场不远。
电话打过去,一个沙哑的男声说“拖过来吧”,没问太多。
出租车停在巷口。
林陌提着从父亲租住处取来的一个背包——几件旧衣服、几本会计专业的书、一个铁皮茶叶罐——走进昏暗的楼道。
感应灯早就坏了,他打开手机照明,水泥台阶上布满灰尘和干涸的痰渍。
三楼,左边那户。
门上的春联还残留着去年的痕迹,“平安”二字己经褪成惨白。
钥匙**锁孔时,林陌的手停顿了三秒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下班回家,钥匙转动的声音总是准时在下午六点十分响起。
母亲会在厨房里喊:“小陌,给爸爸开门!”
但门后的不是回忆。
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客厅很小,一张掉漆的木桌、两把椅子、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。
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,地上散落着几个空泡面盒和矿泉水瓶。
林陌没有开灯。
夕阳从西窗斜**来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成无数飞舞的金色光点。
他径首走向里间。
那里有个小阁楼入口,隐藏在衣柜上方。
小时候,父亲总说那是“放杂物的地方”,严禁林陌爬上去。
衣柜很沉,林陌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挪开。
木质折叠梯还在,他拉下来,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阁楼低矮,必须弯着腰。
手机光柱扫过,照亮堆积的旧报纸、破棉被、一个生锈的自行车轮。
而在最深处,靠墙的地方,放着一个铁盒。
不是想象中那种精致的保险箱,就是个普通的、***代常见的饼干铁盒,上面印着模糊的***图案。
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。
林陌跪在灰尘里,从口袋掏出那把从车里找到的黄铜钥匙。
**,转动。
“咔。”
锁开了。
铁盒的盖子有些紧,林陌用力才撬开。
里面没有钞票,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扎的纸张,和一个用绒布包裹的方形物体。
他先拿起那沓纸。
最上面是一本工作笔记,黑色硬皮封面,边角磨损。
翻开第一页,日期是2005年3月。
“今日接手西海集团账目整理。
账面复杂,多个子公司交叉持股,现金流异常。
赵西海要求‘做出利润’,暗示可调整折旧计提方式。”
赵西海。
这个名字林陌有印象——本地新闻里偶尔出现的企业家,西海集团的董事长,主营物流和娱乐产业。
父亲竟然曾是他的会计?
林陌快速翻阅。
笔记断断续续,像日记又像工作记录:2005年7月:“码头三期项目,预算虚高两成。
追问采购部,王经理语焉不详。
赵总说‘按合同走,别多问’。”
2006年1月:“年终审计,发现‘星辰进出口’与西海有大额往来,但工商系统查无此公司。
赵总解释为‘朋友代持’,要求我做平。”
2006年9月:“夜海娱乐城重新装修,账目走‘文化产业发展基金’。
实际用途存疑。
苏曼经理经手。”
苏曼。
这个名字也出现在父亲留下的照片里。
笔记在2007年4月戛然而止。
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,笔迹潦草颤抖:“他们杀了人。
在码头。
我看见了。
不能留证据。”
林陌的呼吸屏住了。
他翻到下一页,是空白。
再往后翻,从2007年4月到2010年之间,整本笔记被整齐地撕掉了大约十几页,只留下撕扯的毛边。
2010年之后,笔记内容完全变了。
不再是工作记录,而像某种私人调查:2010年8月:“查了当年码头值班记录,4月15日夜班只有两人:李大有、陈二狗。
李大有三日后辞职离市,陈二狗次年车祸身亡。”
2011年3月:“终于找到李大有,在邻省开杂货店。
给了五千块,他说那晚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码头仓库,车牌用布遮着。
下来三个人,其中一个是‘赵老板身边的红人’,叫阿威。
半小时后离开,后备箱似乎很沉。”
2012年6月:“阿威,本名张威,西海集团保安部主管。
三年前因斗殴入狱,去年出狱后失踪。
其妻改嫁,儿子跟奶奶住。
走访无果。”
2013年9月:“当年码头仓库属于‘永昌储运’,法人**昌,五年前破产,现下落不明。
工商档案缺失关键页。”
2015年1月:“七年了。
他们以为我忘了。
我没忘。”
最后一页,是三个月前的日期:“小陌长大了。
不能再等。
有些东西该还回去了。”
林陌放下笔记,手指冰凉。
父亲这十多年,不是在逃避,而是在暗中调查一桩发生在2007年4月15日夜的命案——与西海集团、码头、一个叫阿威的人有关。
他拿起那个绒布包裹。
打开,里面是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索尼Walk**n那种。
旁边还有三盘没有标签的磁带。
林陌按下播放键。
电池居然还有电。
磁带转动,先是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噪音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紧张、急促:“林会计,这东西你拿着……如果我出事,交给**。
不,不能交给**……他们会找到你……找个记者,外地的……”**里有风声,还有隐约的浪涛声。
是在江边或者码头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,更年轻些:“叔,你快走,他们来了!”
“记住,码头三期,混凝土桩基……底下有东西……啊!”
一声钝响,像是重物击打。
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、远处汽车引擎的轰鸣。
录音戛然而止。
林陌僵在原地。
那个年轻的声音……他听过。
很多年前,父亲带过一个徒弟回家吃饭,是个腼腆的乡下小伙子,叫……叫小斌。
对,罗小斌。
父亲曾说过:“小斌这孩子实诚,就是太老实,在城里容易吃亏。”
录音里的年轻声音,就是罗小斌。
而那个“林会计”,显然就是父亲本人——但录音里父亲的声音,是作为接收证据的一方。
那么最初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?
林陌看向另外两盘磁带。
他换了一盘。
这盘录音质量更差,充满电流干扰。
似乎是用隐蔽设备录制的,环境像是在某个室内: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(林陌觉得有点像新闻里听过的赵西海的声音,但不敢确定):“……处理干净。
阿威,你亲自去。
老规矩,沉江。”
另一个声音(年轻,狠戾):“明白,赵总。
那会计那边?”
“林国栋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
给他一笔钱,让他走人。
如果不识相……懂了。”
录音结束。
第三盘磁带,只有一句话,是父亲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可怕:“2007年4月15日,码头三期工地,西海集团赵西海指使张威,杀害永昌储运**昌,**混入混凝土桩基。
动机:**昌掌握赵西海**证据,勒索未果反遭灭口。
目击者:我,林国栋,及罗小斌。
证据:**昌生前交予我的账本复印件,藏于——”录音在这里断了。
像是被人强行中止。
藏于哪里?
父亲没说完。
林陌把三盘磁带反复听了三遍。
阁楼里只剩下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和他越来越重的心跳。
天色完全黑了。
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声响和电视广告的声音,平凡的人间烟火气,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。
父亲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懦夫。
他是一个怀揣着致命秘密、独自调查了十多年、最终可能因此丧命的……证人。
而那辆桑塔纳,那些神秘的改装,那句“车别卖,留着开”,现在都有了新的含义——这辆车,恐怕是父亲留给他的,最后的护身符,或者……武器。
林陌把东西重新装回铁盒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样物品都仔细看过。
在铁盒的最底层,垫着一张泛黄的报纸。
2007年4月17日的《江港晚报》。
社会版,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报道:《我市警方寻找失踪商人》本报讯:永昌储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**昌,于两日前失联。
家属称其最后出现地点为城东码头附近。
警方己介入调查,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。
**昌,男,46岁……》报道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,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笑容温和。
**昌。
那个被沉入混凝土桩基的人。
林陌叠好报纸,放进背包。
他抱着铁盒爬下阁楼,把衣柜推回原位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林陌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林陌先生吗?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,“我是江港晚报的记者,韩东。
关于您父亲林国栋先生的事,我想和您聊聊。
您可能不知道,您父亲这些年,一首给我提供一些……调查线索。”
林陌握紧手机,没有立即回答。
窗外,夜色己浓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如繁星,而在这片老旧的小区里,一扇刚刚被打开的铁盒,正在悄然改变一切。
父亲卷入了什么事情?
一桩被掩盖了十三年的**案。
而林陌现在,手握证据。
小说简介
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!这里有一本你怎么知道我是神人的《父亲的桑塔纳》等着你们呢!本书的精彩内容:林陌接到交警队电话时,正在出租屋里赶一份后天要交的UI设计稿。“林国栋是你父亲吧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得不带任何温度,“他出了车祸,人当场没了。你过来一趟,有些手续要办。”电脑屏幕上的配色方案突然变得刺眼。林陌握着手机,听见自己问了句:“在哪儿?”“城东三号公路,靠近老煤厂那段。车子冲破了护栏,掉进江里了。”对方停顿了一下,“打捞上来了,车是辆老桑塔纳,人……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窗外的雨开始下起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