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老三的尸首在子牙河漂了三天,才让捞尸的用挠钩搭上来。
翠姑得信儿时正在浆洗衣裳,皂角水溅了一身。
她没哭也没喊,只是把木盆端起来,慢慢倒干净水,在围裙上擦了手,跟着报信的人往河边走。
脚步稳得吓人。
小凡跟在娘身后,光脚踩过化雪的泥地。
那枚缺角铜钱攥在手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
河边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。
廖老三的尸首泡得发白,脸上那些淤青反倒淡了,像是画上去的劣质妆。
右手软塌塌垂着,五根手指怪异地蜷着——那是被铁锤砸碎骨头后,又被河水泡胀的模样。
“啧,真是廖老三。”
“听说出老千,让人逮着了。”
“活该!
赌狗没一个好下场。”
翠姑拨开人群走进去。
她蹲下来,伸手给丈夫合上眼——眼皮凉得像冻鱼。
又把他那件破长衫的领子整了整,尽管领口早就被扯烂了。
做完这些,她才抬起头,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李疤瘌。
李疤瘌抱着胳膊,刀疤在晨光里发紫。
“嫂子,节哀。”
他说,嘴角却往上扯。
翠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:“房契你们拿走了,人打死了。
还想怎样?”
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冰的河面。
李疤瘌愣了下,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硬气。
他咳了一声:“廖三哥欠的账,还有五十大洋没清呢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小凡看见**肩膀抖了一下,只有一下。
“人都死了,还要账?”
有看不过去的老汉嘀咕。
“父债子偿,夫债妻还!”
李疤瘌提高嗓门,“天经地义!”
翠姑没接这话。
她转过身,朝小凡招了招手。
孩子走过去,被她冰凉的手握住手腕。
她领着小凡,朝人群外走。
“站住!”
李疤瘌拦住去路。
翠姑停下脚步,抬眼看他。
那眼神让李疤瘌心里发毛——不是恨,不是怕,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钱,我没有。”
翠姑说,“命,你们也拿走了。
还剩什么,你们看着拿。”
她说完,牵着小凡继续走。
这次没人拦她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李疤瘌的骂声:“**!
晦气!”
还有围观人的叹息:“这娘俩,往后的日子可咋过……”***当天下午,翠姑把小凡带到西头的老槐树下。
树是廖家的,旁边两间瓦房现在归了孙老板。
翠姑没往那边看,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进小凡手里。
里头是三个银角子,还有那枚缺角铜钱。
“娘……”小凡喉咙发紧。
“听着。”
翠姑蹲下来,两手握住孩子的肩膀。
她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定,“你爹死了,这地方咱们待不下去了。
李疤瘌那伙人,今天能来要账,明天就能来要别的东西。”
“咱们走?”
“不是咱们。”
翠姑的声音抖了,“是你走。”
小凡愣住了。
“保定你舅爷爷家,还记得吗?
前年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头。”
翠姑从怀里又摸出张纸条,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,“你沿着铁路往南走,看见有拉煤的火车就扒上去。
到了保定,打听‘刘记铁匠铺’,就说你是廖老三的儿子。”
“那您呢?”
翠姑没回答。
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手指粗糙,带着洗衣裳留下的裂口。
“娘跟李疤瘌说了,我去‘快活林’做工。”
她挤出一个笑,比哭还难看,“做满三年,五十大洋的债就清了。
三年后,娘去保定找你。”
小凡十岁了,在三不管长大的孩子,知道“快活林”是什么地方。
那是烟馆,也是暗窑子。
女人进去做工,不是伺候烟枪,就是伺候人。
“我不走!”
他抓住**袖子,“要死死一块儿!”
“啪!”
一记耳光,脆生生的。
小凡脸上**辣的,瞪大眼睛看着娘。
翠姑的手还在抖,眼圈红了,但声音更厉:“廖小凡!
你给我听清楚了!
你爹临死前怎么说的?
让你活!
你要是不走,明天李疤瘌就能把你卖到戏班子,打断腿练柔功!
或者扔进乞丐帮,剜了眼睛当幌子!
你想那样?!”
孩子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翠姑一把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。
小凡听见**心跳,很快,像要撞碎肋骨。
也听见她压低的哭声,闷在胸腔里,像受伤的兽。
“儿啊……你得活。”
她在孩子耳边说,热气喷在耳朵上,“活出个人样来。
给你爹……给娘……争口气。”
抱了很久,翠姑松开手。
她站起来,背过身去整理衣裳。
再转回来时,脸上己经没泪了。
“现在就走。
趁天还亮。”
“娘……走!”
小凡被推了一把,踉跄几步。
他回头,看见娘站在老槐树下,身形单薄得像片纸。
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,己经有好几根白了。
他攥紧布包,转身跑起来。
跑过泥泞的街,跑过赌坊烟馆,跑过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。
一首跑到子牙河边,才喘着气停下来。
河水平缓地流着,带走**的血,带走***泪。
小凡忽然想起什么,从布包里翻出那枚缺角铜钱。
他把铜钱举到眼前,透过方孔看向对岸——英租界的钟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像另一个世界。
铜钱缺的那个角,正好把钟楼尖顶切掉一块。
***小凡没走成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当天夜里下起雨夹雪,津门往南的土路成了泥塘。
他躲在货栈的草料堆里过了一夜,第二天发起烧来,浑身烫得像炭。
昏昏沉沉中,他听见有人说话。
“这小崽子还活着?”
“像是廖老三的儿子。”
“啧,晦气。
扔远点,别死在这儿臭了地方。”
身体被拖动,扔进巷子的垃圾堆。
小凡睁开眼,看见铁蛋那张带疤的脸。
铁蛋蹲下来,笑嘻嘻地掏他怀里的布包。
“还给我……”小凡嘶哑着说。
“还**!”
铁蛋摸出三个银角子,眼睛一亮,揣进自己兜里。
又把布包抖了抖,只剩那枚缺角铜钱掉出来,滚进泥水里。
“穷鬼的玩意儿。”
铁蛋啐了一口,带着手下走了。
小凡在泥水里爬,手指抠进冰冷的泥,一点点挪向那枚铜钱。
就在要够到时,一只破布鞋踩了下来。
他抬头,看见老乞丐脏得看不清的脸。
老乞丐低头看他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在污垢后面,清亮得像雨后的天。
然后他抬起脚,用脚尖把铜钱往小凡这边拨了拨。
小凡抓住铜钱,攥紧。
老乞丐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……”小凡挤出声音,“能不能……给我口水?”
老乞丐停下,回头看他。
又看看巷子两头,这才从怀里掏出个破葫芦,拔开塞子,递过来。
水是温的,有股子土腥味。
小凡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喘着气说:“谢谢。”
老乞丐没说话,收起葫芦,又拖着他的草席走了。
佝偻的背影在雨雪里,像个移动的破包袱。
***小凡在垃圾堆里躺了两天。
烧退了些,但浑身没力气。
他靠捡别人扔的菜帮子、烂果子充饥,渴了就舔墙角的积水。
夜里冷,把垃圾堆里的破麻袋、烂棉絮往身上盖,还是冻得牙齿打架。
第三天晌午,他挣扎着爬起来,往“快活林”方向走。
他想看看娘。
快活林在一条窄巷尽头,门口挂着红灯笼,白天也亮着。
小凡不敢靠近,躲在对面杂货铺的招牌后面看。
进出的人不多,都是些脸色青白、脚步虚浮的烟鬼。
也有穿绸缎的,搂着女人进进出出,笑声放浪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门帘一挑,翠姑出来了。
她换了身衣裳,水红色的夹袄,底下是墨绿裙子,脸上擦了粉,嘴唇点了胭脂。
小凡差点没认出来——娘从来只穿蓝灰的粗布衣裳,头发也总是用木簪子规规矩矩挽着。
现在她头发松垮垮地垂着,两鬓别了朵绒花。
翠姑站在门口,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面。
她点了根烟——小凡从没见过娘抽烟——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这时里头出来个胖女人,穿金戴银,是老板娘。
她拍了拍翠姑的背:“翠啊,得练。
客人喜欢会抽烟的,有情调。”
翠姑抹掉眼泪,点点头。
“对了,今儿晚上刘掌柜来,点名要你伺候。”
胖女人压低声音,“这可是大户,伺候好了,赏钱少不了。
你那五十大洋的债,也能早点清。”
翠姑身子僵了一下,没说话。
胖女人又说了几句什么,转身进去了。
翠姑站在那儿,慢慢抽完那根烟,把烟**扔地上,用绣花鞋碾灭。
她转身要进去时,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,朝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小凡赶紧缩回招牌后面。
再探头时,娘己经不见了。
红灯笼在风里晃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***那天晚上,小凡回到破庙。
老乞丐己经在了,蜷在柱子下打盹。
小凡走过他身边时,老乞丐忽然睁开眼。
“**在快活林。”
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小凡站住。
“我白天看见了。”
老乞丐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掰了一小半递过来,“吃。”
小凡没接。
老乞丐把饼塞进他手里:“人得吃饭,才能想事儿。”
饼是玉米面的,硬邦邦。
小凡蹲下来,小口小口啃。
啃着啃着,眼泪掉下来,砸在饼上。
“我想带我娘走。”
他说,声音闷在饼里。
老乞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可我带不走。”
小凡抹了把脸,“我没钱,没力气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庙外传来更梆子声,三更了。
老乞丐忽然说:“你爹的千术,你学了多少?”
小凡愣住了。
“我观察你三天了。”
老乞丐慢慢说,“你看人时,眼睛先看手。
赌坊后窗根儿底下,你耳朵贴着墙听骰子。
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小凡的手,“你捡东西时,手指头总是先捻一下,是在摸纹理吧?”
小凡后背发凉。
“别怕。”
老乞丐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跟你爹,算是半个同行。”
“你是……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老乞丐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你想不想学真本事?
学了,也许有一天,能把**从快活林捞出来。”
小凡盯着他,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。
“条件呢?”
十岁的孩子问,“你要什么?”
老乞丐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苦:“我要个传承。
我这身本事,不能带进棺材里。”
他伸出手,手很脏,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学不学?”
小凡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缺角铜钱。
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那个缺口像张开的嘴,等着被填满。
他把铜钱揣进怀里,伸出自己的小手,握住那只大手。
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“学。”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千门圣手:我在民国做局人》是大神“大山里的明月”的代表作,翠姑李疤瘌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民国十三年深冬,津门的雪下得邪性。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柳絮,是掺了沙子的碎盐,打在脸上生疼。廖小凡蹲在“三不管”地界的墙根儿底下,十个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正往破棉袄袖子里缩。他面前摊着张脏兮兮的油纸,上头摆着七八个烟屁股——都是前半夜从赌坊门口捡来的,剥出里头剩的烟丝,混在一起能卷两根新的。十岁的孩子,干这个己经三年了。“小崽子,今儿收成咋样?”一只破棉鞋踢了踢他的摊儿。小凡头都没抬:“王二叔,您要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