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的厢房比想象中舒适。

崭新的被褥，熏过淡雅的檀香。

屏风后甚至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干净衣裙——尺寸分毫不差。

书案上摆着文房西宝，还有几卷《洗冤录》《唐律疏议》。

以及，一盘茯苓糕，一壶温热的桂花饮。

沈素拈起一块糕点，慢慢咀嚼。

甜度适中，是她偏好的口感。

桂花饮的温度也刚好。

“太妥帖了。”

她低声自语，“妥帖得……像准备了很久。”
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
她推开窗，看见裴玄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**下，仰头望着夜空。

月光勾勒出他孤绝的轮廓，像一柄入鞘的刀，收敛了锋芒，只余沉沉的寂寥。

那一刻，沈素莫名觉得——这个人，好像己经这样站了无数个夜晚。

翌日清晨，裴玄带她进了一间密室。

三只红玉镯并排摆在黑丝绒上，在晨光下流转着诡*的血色。

“三名死者，互不相识，家境悬殊。”

裴玄指着镯子，“但玉料出自同一块和田红玉，雕工也出自同一匠人。”

沈素戴上手套，拿起一只镯子对着光细看。

“内侧有反复摩擦的痕迹。”

她皱眉，“不像正常佩戴磨损，更像是……有人在不停转动它。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：“有细针吗？

最细的那种。”

裴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——他早在第三次轮回就知道镯内有机关，但必须等她“发现”。

沈素接过，屏住呼吸，将针尖探入镯子卡扣处的缝隙。

轻轻一挑——“咔。”

极轻微的机括声。

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纸，从夹层中滑出。

纸上空无一字。

但沈素凑近嗅了嗅，眼睛一亮：“明矾水写的密信，遇热显形。”

裴玄将绢纸靠近烛火，字迹缓缓浮现：丑时三刻，乐游原，青龙柏。

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有片刻的恍惚——那笔画的走势，末尾那一勾的力度，竟莫名有些眼熟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沈素察觉他的异样。

裴玄摇头，将那丝异样压下：“没什么。

只是觉得……这字写得不错。”

前十六次轮回，他都是在第七日才查出这个地点。

这一次，第二天。

蝴蝶的翅膀，真的扇动了。

他本想将绢纸折起，指尖却触到纸背一处极细微的凹凸不平。

他将纸对着光，眯起眼，发现在“青龙柏”三个字的笔画缝隙里，藏着三个针尖大小的刻痕。

不是墨迹，是硬物刺穿纸张留下的。

他心头巨震。

这是陆沉舟留下的“第三锚点”的雏形！

那个在前十六次轮回里，他首到最后才发现的秘密，此刻，在这张本该是第一案的线索上，竟以这种方式提前出现。

是谁刻上去的？

是上一轮循环里，那个“另一个自己”留下的“遗言”吗？

“这是下一个作案地点。”

沈素放下绢纸，语气笃定，“凶手在用这种方式……预告**。”

她转头看向裴玄，却发现他正深深望着自己，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一跳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裴玄收回目光，袖中的手却握紧了那枚从中性笔上拆下的塑料笔帽——上一次轮回，她死后，他在她紧握的手心里发现的。

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。

就像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。

“沈素。”

他忽然唤她全名。

“嗯？”

“接下来的路，会很难走。”

他声音低沉，“你怕吗？”

沈素笑了。

那是穿越以来，裴玄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
像冰河解冻，**初生。

“裴大人，”她说，“在我来的地方，有个职业信条——为生者权，为死者言。”

“真相面前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窗外，一只黑鸦扑棱棱飞过。

裴玄看着她被烛光映亮的侧脸，忽然想起那道抓痕，想起纸背的刻痕。

如果这一轮从一开始就不一样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，他曾经拼命守护却失去的东西，真的可以被改变？

密室屋顶，一片瓦被轻轻移开一道缝。

阴影中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，正冷冷注视着室内的一切。

尤其是，那个正在烛光下研究绢纸的女人。

——她不该在这里。

——这个变数，必须清除。

瓦片悄然合拢。

裴玄似有所觉，猛地抬头看向屋顶，眼中寒光乍现。

来了。

比预期早了五天。

但这一次，他看向沈素，眼中不再是十六次轮回积攒的绝望，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。

这一次，他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