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萨尔浒的雪落了三天三夜，把赫图**城外的雪色盖得严严实实。，沈炼正坐在城南的铁匠铺里，看着老铁匠把一块精铁烧得通红。他腰间的绣春刀鞘上，缠了三道旧麻绳，那是去年在山海关**时，怕刀鞘开裂特意缠上的。“沈百户，辽东败报，经略杨镐大人兵败，四路大军折了三路。”信使的声音带着寒气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飞快，“总兵杜松、刘綎战死，**要从锦衣卫北镇抚司调人，核查粮草亏空的案子。”，茶汤漾起一圈涟漪。他今年三十有二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，从校尉熬到百户，经手的案子不算少，却从没接过这般烫手的差事。辽东的天，比北镇抚司的诏狱还要冷。，抡起大锤狠狠砸下，火星溅在沈炼的靴面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“百户大人，这刀，还修不修？”老铁匠的声音沙哑，手上的锤却没停。，刀鞘上的麻绳磨得发毛。“修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“把鞘上的麻绳换成牛筋的，再加固三道铜箍。”，沈炼带着两名校尉，骑着瘦马出了广宁城。官道两旁的荒草里，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盔甲碎片，风吹过，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。
到了辽阳府，沈炼先去见了巡抚**春。**春是个文官，穿着一身*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，见到沈炼时，脸上的愁容像是积了三年的雪。“沈百户，你来的正好，粮草的事，水太深了。”**春叹了口气，递给沈炼一本账册，“你自已看，去年拨下来的三百万石粮草，到了士兵手里，连一半都不到。”

沈炼翻开账册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数字却记得清清楚楚。每一笔支出都写着“军需用度”，可后面的署名，却有一大半是他没听过的名字。

“这些人，都是辽东将门的亲信。”**春压低声音，“杜总兵战死前，曾上书**，说有人克扣军粮，可折子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”

沈炼合上账册，指尖冰凉。他想起十年前，自已刚入锦衣卫时，指挥使刘守有曾说过，锦衣卫的刀，要斩尽天下*佞。可这些年，他见多了官场的龌龊，刀出鞘的次数越来越少，鞘上的锈迹却越来越多。

夜里，沈炼住在驿站的西厢房。两名校尉在外间守着，他独自坐在灯下，摩挲着账册上的名字。忽然，窗外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。

沈炼猛地起身，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。他吹灭油灯，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见一道黑影正翻窗而入。

黑影手里握着一把短刀，动作极快，直扑沈炼的咽喉。沈炼侧身躲过，同时拔出绣春刀，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。

“铛”的一声，绣春刀与短刀相撞，火星四溅。黑影显然是个练家子，招式狠辣，招招致命。沈炼在锦衣卫练的是搏*之术，讲究的是快、准、狠，他瞅准一个破绽，一脚踹在黑影的胸口。

黑影闷哼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墙上。沈炼上前一步，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“你是谁派来的？”

黑影咬着牙，不肯说话。这时，外间的两名校尉闻声赶来，点亮了油灯。灯光下，沈炼看清了黑影的脸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脸上沾着血污，眼神却很倔强。

“说不说？”一名校尉厉声喝问，手里的鞭子扬了起来。

沈炼拦住他，蹲下身，看着年轻人的眼睛：“你是辽东的士兵？”

年轻人浑身一震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沈炼心里有了数。他想起账册上的数字，想起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，想起萨尔浒的雪地里，埋着的数万忠魂。

“粮草被克扣，你们吃不饱饭，打了败仗，还要被安上‘畏敌怯战’的罪名，对不对？”沈炼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锤子，敲在年轻人的心上。

年轻人的眼眶红了，他低下头，声音哽咽：“我们营里，三天才发一顿粥，弟兄们饿得拿不动刀。杜总兵带着我们冲锋，他身中数箭，到死都喊着‘粮草’……”

沈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疼得厉害。他收起绣春刀，对两名校尉说：“放了他。”

“百户大人，这……”两名校尉面面相觑。

“放了他。”沈炼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斩钉截铁。

年轻人愣了愣，看着沈炼，眼神里充满了疑惑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弟兄，粮草的案子，我会查到底。”沈炼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锦衣卫的刀，虽然钝了，但还没锈到砍不动*佞的地步。”

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，磕了三个响头，然后转身翻窗而去。

第二日，沈炼带着账册，去了辽东总兵府。总兵李如柏是李成梁的儿子，仗着祖上的功勋，在辽东作威作福。见到沈炼时，李如柏正搂着小妾喝酒，脸上带着几分醉意。

“沈百户？稀客啊。”李如柏打了个酒嗝，斜着眼睛看他，“粮草的事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值得你大动干戈？”

沈炼把账册扔在桌上，声音冰冷：“**兵，三百万石粮草，数十万士兵的性命，在你眼里，**毛蒜皮？”

李如柏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拍了拍手，门外立刻冲进来十几个亲兵，个个手持利*。

“沈炼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李如柏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辽东是我们**的天下，你一个小小的百户，也敢来管闲事？”

沈炼缓缓拔出绣春刀，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身后的两名校尉也拔出了腰刀，背靠背站着，神色凛然。

“我锦衣卫的职责，就是替天子监察天下。”沈炼的声音不大，却响彻整个大厅，“不管你是谁，只要贪墨军饷，草菅人命，我沈炼的刀，就不认人。”

一场厮*，在所难免。

亲兵们一拥而上，刀光剑影里，沈炼的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。他十年的锦衣卫生涯，不是在诏狱里熬出来的，是在刀光剑影里*出来的。刀出鞘，必见血。

一名亲兵的刀砍向他的左肩，沈炼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，砍在那人的手腕上。惨叫声里，他瞥见李如柏正偷偷往后门溜。

“想跑？”沈炼冷笑一声，甩开身前的亲兵，提刀追了上去。

李如柏吓得魂飞魄散，他没想到沈炼这么能打。他慌不择路，跑到后院的马厩里，想要牵马逃跑。

沈炼几步追上，一脚将他踹倒在地，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“沈炼，你敢*我？我爹是李成梁，**不会放过你的！”李如柏吓得浑身发抖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沈炼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“李成梁的功勋，是打出来的，不是贪墨军饷贪出来的。你这样的人，丢尽了**的脸，也丢尽了大明的脸。”

他手腕一用力，绣春刀划破了李如柏的喉咙。鲜血溅在沈炼的脸上，温热的，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
亲兵们见总兵被*，顿时乱作一团。沈炼没有赶尽*绝，他提着刀，走出总兵府，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街上的百姓围了过来，看着他手里的绣春刀，看着他脸上的血污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
沈炼没有停留，他回到驿站，收拾了行李，带着两名校尉，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
路过萨尔浒时，雪又下了起来。沈炼勒住马缰，看着白茫茫的大地。远处，有几个士兵正在掩埋同伴的**，他们的身影在风雪里，显得那么单薄。

沈炼从怀里掏出账册，那本记录着罪恶的账册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。他知道，回到京城，等待他的，可能不是嘉奖，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。李如柏的*羽，遍布朝野。

可他不后悔。

他想起那个深夜里的年轻人，想起他跪在地上磕的三个响头。想起那些饿着肚子冲锋陷阵的士兵，想起他们埋在雪地里的忠魂。

沈炼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，刀鞘上的牛筋绳绷得紧紧的。

风卷着雪花，吹过他的脸颊。他忽然想起，十年前，他刚入锦衣卫时，曾对着太祖皇帝的牌位发誓，要以手中刀，护大明**河山。

如今，山河破碎，烽烟四起。他的刀，虽然*不尽所有的*佞，但至少，能在这乱世里，劈开一道光。

雪越下越大，沈炼调转马头，朝着京城的方向，缓缓而去。他的背影，在风雪里，渐渐模糊，只有那柄绣春刀，在白雪的映衬下，闪着永不熄灭的寒光。